吳欽榮也匆匆趕來,見了他最後一面。
常人都說醫生早已見慣了生死,可當生死就在眼前時,老院長也沒忍住悲慟落淚。
蘭姨從家裡帶了衣服,是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老爺子年輕時跟徐覲山合照時穿的那套。這是他的遺願,在剛確診阿爾茲海默症還算清醒的時候,他說生當同衾,死同穴。
不管誰先走,等到他走的那天都要穿這身衣服,去那頭等著跟徐覲山再見。
徐暮親手給他換上,沒讓人碰。
清晨時分,人被抬上靈車開往殯儀館,林彥朝一路陪在身邊,看徐暮沉默地簽字、辦手續,這樣的感覺對林彥朝來說,其實有些陌生。
當年林健章失事墜機,連一塊完整的屍身都找不到,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衣冠冢。彼時的他還小,記憶並不深刻,唯一記得的只有宋臨慧幾近昏厥的哭喊。
直到今天,直到此時此刻,林彥朝帶領一架數百人的航班剛從一場生死危機中脫離出來,卻不曾預料地踩進另一場生死離別,一場屬於徐暮的、刻骨銘心的離別……
殯儀館下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是棵百年老樹,他就站在樹下看著徐暮,看他低垂著眼睫守在佟文聿的遺像側方,一身黑衣黑髮,以及臂彎處一圈醒目的白。
看他迎來送往,作為家屬一遍遍地躬身致謝。
都說父母是子女通向死亡最後的一道屏障,林彥朝仰頭,看著晃動的枝丫縫隙裡落下大片明亮刺眼的太陽光,刺得他眼眶都發疼,發酸。
那一瞬間,林彥朝心底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悲鳴和愴然。他想他會永久地記住這一天——
因為從今天起,他的旴旴此生往後,再無來處,只剩歸途。
第64章
轉進十二月,氣溫也一天比一天低。
在佟文聿走後的半個多月裡,徐暮就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魂,整個人都變得恍惚起來。蘭姨說,上次看他這樣,還是在徐覲山走的時候。
醫院年底的工作忙,起初徐暮照常上下班,看著還算正常。
可到了手術檯上,不知為何原本已經有所好轉的PTSD愈發嚴重,導致每次手術過後,徐暮的生理性嘔吐一次比一次厲害。吳欽榮得知後,專程趕到醫院說要給他放假,不再讓他到科裡來,連臨床試驗的工作都讓他一併轉交給了程家言。
林彥朝停飛的事也沒提,只說向公司請休了療養假,正好有空在家陪他。
那陣子陸續有朋友說要來家裡,蔣昭和老羅打過好幾次電話,陳放和顧翌安也說要買機票飛過來,田源甚至直接把車開到了麓山別院門口。可徐暮一個都不想見,全都推了。
南城的冬天不算冷,可總有股陰鬱的溼氣沉甸甸地壓著,走到哪裡都散不掉。
休息在家的日子,徐暮像以前的佟文聿一樣,大多數時間都窩在院子裡的躺椅上,裹著一條厚厚的毛毯,有時睜眼望著頭頂光禿禿的樹枝發呆,有時閉眼一躺就是一整天。
蘭姨見他瘦得厲害,顴骨和眼窩都在往裡凹,心疼得不行,每天變著法兒地熬湯想給他補身子,可端到桌上,徐暮最多喝兩口就把湯匙放下,說沒胃口。
“多少再喝點,”蘭姨愁眉不展地勸道,“你看你這段時間瘦的,人都脫相了。”
徐暮搖頭,推開椅子起身。林彥朝說:“沒事,一會兒下午我再讓他喝點。”
少食多餐也比不吃好,反正喝多了也會吐,好在林彥朝一直在家,每天都盯得緊。
沒了佟文聿,家裡似乎一下清淨許多。
繞過客廳,臨上樓前,徐暮腳步一頓。餘光裡佟文聿的房間門是半敞著的,裡面安安靜靜,風吹著窗紗,灑進一層薄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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