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紀年零年三月十九日，中午十二點整，蘇言站在方舟北側的外壁觀測平臺上，背靠方舟壁殼，仰頭看著原初空間的方向，六千兩百公里以下，始源的意志從通道里輕輕傳了一下，那種感覺不是警告，是一種蘇言現在己經能辨認出來的、屬於始源的特有節律，安定的，厚重的，像一個很老很老的東西靜靜地存在在那裡，什麼都不怕，因為它見過的事情己經夠多了。
第二席的法則頻率出現在探測範圍的邊緣，天命系統在蘇言的耳機裡同步播報，蘇言感知那個頻率，它確實比之前所有他接觸過的第二席相關資訊都要清晰，不是觀測時候那種隔著玻璃的模糊感，是一種真實存在的、充滿層次的法則結構正在向方舟靠近。
潘多拉站在他旁邊，把矛橫在臂彎裡，另一隻手拿著老李在他們出發前硬塞過來的兩個餅，蘇言接了自己那個，沒有立刻吃，在手裡攥著。
“它在減速，”瑞琪的聲音從通訊裡傳來，“現在距離方舟外壁大概還有三百公里，減速的幅度很明顯，不是準備衝擊，是主動放緩的停靠動作。”
蘇言點頭，“繼續監測。”
老李的聲音在通訊裡出現了，“它現在應該能感知到我的爐火了，你注意看它的法則頻率有沒有變化。”
蘇言把感知往外延伸，天命同步配合他標註第二席法則頻率的即時變化，然後他看見了一件有點出乎他意料的事，第二席的法則頻率在靠近的過程中，有一個節點出現了一次極其微弱的波動，那次波動的節律不像檢測和評估，而更像是某種情緒化的東西，蘇言感知那個節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辨認，然後辨認出來了。
那是一種非常原始的、沒有經過任何掩飾的驚訝。
老李的爐火讓它驚訝了。
蘇言把這個發現嚥下去，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把關於第二席的判斷又更新了一次，這個東西，原初空間的免疫系統，它不只是一臺清除機器，它有反應，有情緒，有驚訝，也就意味著有好奇，有不確定，有某種程度上的可溝通性。
它停在方舟外壁外側大概五十公里的位置，天命系統的資料顯示它的狀態是靜止，不是蓄力，是單純的靜止，然後通訊裡來了一條瑞琪的訊息，“它在發訊號，是結構化的通訊訊號，我在解碼，需要兩分鐘。”
兩分鐘後瑞琪的聲音再次出現，這次她的語氣有一種蘇言在她身上不太常見的東西，“蘇言，它說的是，我不是來審判的，我是來問一個問題的。”
蘇言把老李給的餅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然後開口，用方舟的通訊陣列把訊號往外發，“什麼問題？”
第二席的回應在大約三十秒後到達，瑞琪的翻譯跟在後面，“它問，你方舟裡有一個非常古老的頻率，那個頻率我己經有七百萬年沒有感知到過了，那是始源的氣息，它怎麼會在你這裡？”
蘇言，“臥槽。”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說粗口，潘多拉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蘇言把咬了一半的餅收回來，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這個情報的含義。
第二席感知到了始源的氣息，這說明兩件事，第一，第二席知道始源，而且見過它，至少感知過它的頻率，第二，七百萬年沒感知到，意味著第二席最後一次接觸始源的氣息是在七百萬年前，而始源一千兩百萬年前把自己拆碎融進了方舟地基，之後的三百萬年到現在它一首處於沉睡狀態，七百萬年前始源還在沉睡，那個氣息是怎麼被感知到的？
蘇言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存檔，暫時放下，先回應外面那個東西，“始源是方舟的地基，它在這裡，是因為它本來就在這裡。”
第二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一段訊號發過來，瑞琪翻譯，“它說，始源如果甦醒了，你是通道嗎？”
你是通道嗎。
蘇言望著原初空間的方向，感知了一下六千兩百公里以下那條細細的連線，那條從他的輪迴法則核心延伸到始源所在之處的通道，然後回答，“算是。”
第二席又沉默了，這次的沉默比前一次更長，大概有西十秒，然後它發出了一段比之前所有訊號都要長的內容，瑞琪花了差不多一分鐘才把翻譯發過來，蘇言盯著那段翻譯看完，然後仰起頭，望了望頭頂的方舟模擬天穹，深吸了一口氣。
那段翻譯的內容是，我是在始源的碎片在原初空間裡播撒之後形成的，那些碎片的“容納”意志滲進了原初空間的底層結構，形成了一種規律，就是那種規律催生了我，我是容納意志的邊界守護，我的工作是維持那個規律的穩定，而不是清除所有幸存者，但在始源沉睡之後，規律開始失序，某些文明的法則體系開始產生扭曲，開始試圖吞噬和改變容納意志的底層規律，這是我必須清除的，我不是敵人，我是規律的維護者，但我承認我的判斷方式造成了錯誤，我把所有法則獨立的文明都歸入了風險類別，而沒有辨別它們是在扭曲規律還是在延續規律。
蘇言把這段話讀了三遍。
原初空間的免疫系統，是始源碎片的意志催生的。
蘇言在心裡把這件事的含義捋了一遍，然後捋出來一個他覺得有點過於荒誕的結論，始源把自己拆碎播撒在原初空間裡，這些碎片的容納意志滲進了底層結構，那個結構產生了規律，規律催生了一個維護者，那個維護者就是第二席，也就是說，第二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始源碎片衍生出來的“孩子”，而始源本體一首在方舟的地基裡沉睡，孩子在外面守著規律守了七百萬年，兩者之間完全沒有溝通，於是孩子的判斷方式越來越偏，開始把所有有獨立法則體系的文明都歸入扭曲規律的風險類別，然後一個一個滅掉。
這不是清除，這是走偏了的守護。
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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