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師深知,眼前這位女子雖然名義上還不是皇后,但眼下整座大周皇宮,能做主、敢做主的人,也唯她一人而已。
更何況——他記得方才那抹月白色的殘影是如何穿越重重迷霧,不顧一切闖入禁地的。這女子,雖然看著柔弱,骨子裡卻有著敢為天下先的孤勇。
國師眼底泛起一絲轉瞬即逝的複雜。其實,他心裡有一份莫名的篤定。倘若那個躺在榻上的男人醒來,得知今日的一切,他大約只會怪罪國師為什麼要將這種兩難的抉擇推到寧梓韻面前,而非氣惱寧梓韻僭越。
寧梓韻緩緩伸出手,將雙手交疊著覆在亙安冰冷的手背上。她心思萬千,先前那蠱蟲隱匿不出,偏生在她到來的時刻顯露身形。
這究竟是宿命的牽引,還是心有靈犀的指引?
“這解蠱之法,是需強行逼出毀去,還是……需要轉嫁他人?”她低聲問道,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寧梓韻自幼在深宮伴讀,宮中藏書閣那成千上萬的古籍,她雖不敢說全部精通,但至少有七成曾被她一頁頁翻閱過。從天文地理到藥理雜記,甚至是那些被視為歪門邪道的邪術,她都有所涉獵。
“情蠱生於心血,無法被藥力清除,只能透過秘術轉移。當年的創蠱者因愛成恨,被流放到極南荒涼之地,最終嘔心瀝血才培育出這一對蠱。轉移之人,除卻身體上會出現些許外在異象,神志與壽命倒是無虞。只是……”
國師未說完的話,寧梓韻心裡都明白。那“外在異象”,多半便是折損紅顏的催老之兆。
她的神情沒有半分動搖,反而象是終於尋到了出路一般,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便轉移吧。既然沒有更好的法子,這是唯一的路。”
一旁的李鶴聞言驚得整個人跳了起來,正要轉身去慎刑司那些死囚裡尋個合適的“器皿”,卻被寧梓韻一道淡然卻威嚴的嗓音生生止住了腳步。
“不必去尋旁人,將此蠱……轉至本宮身上即可。此事,越少人知曉越好。”
“娘娘!這……這萬萬使不得啊!您千金之軀,又是未來的國母,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奴才就是有十顆腦袋也頂不住皇上的雷霆怒火啊!”李鶴急得在那裡直打顫,話都說不利索了。
國師卻沒說話。他依舊靜靜地望著坐在床沿上的那抹淡然身影。
他本以為寧梓韻這般急切地趕來,是想借機在皇上面前搶個“救駕”的風頭。可現在看來,這女子的處處留心、舉止沉穩,以及那份遠勝於一般宮廷貴婦的思慮與決絕,都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場博弈。
太后當年竟選中了這樣的人……倒也難怪。這女子,確實有擔得起萬里江山與這後宮大局的肩膀。
瞧著那女子一臉正經地恐嚇著這位大內總管,國師心中竟沒由來地泛起一絲欣賞。
“你不說,國師不說,本宮自然也不會說。這朝陽殿的大門只要關緊了,這世上又有誰能知曉其中的細節?”
“倘若日後被皇上知曉,你便儘管將責任推到本宮頭上。本宮雖沒有那些大戶人家的隱秘暗衛可以隨意差遣,但要想在無聲無息間處理掉一個不聽話的內侍,這點能力本宮還是有的。”
“退一萬步說,就算皇上日後真發了怒,本宮再怎麼慘,至多也不過是在那冷宮裡過完下半輩子罷了。這代價,本宮付得起。你,付得起嗎?”
她的聲音平靜無比,語意卻冷得象是臘月裡的寒風。這大周宮廷內外,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當面威脅帝王貼身內侍的,恐怕也唯有她寧梓韻一人。
李鶴愣在原地,許久說不出話來。他那雙原本滿是市儈的小眼睛裡,頭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驚與畏縮。
“李明清,你是一個聰明人,應該知道在這種生死關頭,該如何做最好的選擇。”
那一聲“李明清”,象是帶著某種穿透時空的魔力,教李鶴徹底僵死在當場。那是他入東宮侍奉之前,在那個貧苦的農家,父母為他取的本名。自從入宮被賜名“李鶴”後,這三字已成了他記憶深處厚厚的塵埃。
這位養尊處優的貴妃娘娘,怎會知曉他的本名?
一幅久遠的畫面,突兀地閃過李鶴的腦海。
那是十多年前,他還是個瘦弱如干柴的孩子,和一群同病相憐的玩伴被帶到東宮偏殿,等著當時還是太子的亙安挑選侍從。原先服侍東宮的那位老太監年事已高病逝了,才給了他們這些外圍宮人一線登天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