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起身,依照先前的安排準備前往墓園。此時大部分民眾都聚在湖邊放燈,通往鎮外的小路反而顯得格外清幽。
“日後有機會,我再慢慢解釋給你聽。”禾凜落後她半步,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柄金釵上,沒有說話。
月霞鎮的墓園坐落在鎮子西北的半山腰上。這裡沒有京城皇陵的巍峨壯麗,卻勝在純樸寧靜。村中故去的人大多安葬於此,村民們每逢時節都會自發地清理雜草。寧梓韻憑著兒時那點微弱的記憶,順著蜿蜒的泥路,終於在一棵枯老的大槐樹下找到了那座矮小的石碑。
石碑由於年深日久已經有些風化,上面刻著“祝心華”三個字。字跡歪斜且粗糙,那是一個走投無路的女兒,在最窮困潦倒的時候,咬著牙變賣了髮簪才求得的一方刻石。
寧梓韻的雙膝重重地跪在潮溼的泥土上,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她顫抖著伸出手,撫摸著冰冷的碑面,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楚:“娘……女兒來看您了。對不起,女兒不孝,直到今日才回來見您……”
淚珠成串地跌落在枯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她不敢大聲痛哭,只是咬著唇,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種失去至親、漂泊半生的委屈,在那一刻噴湧而出,看得人心碎欲裂。
青蕪想上前擁抱她,卻被阿元擋住了去路。
“元公公你幹什麼?你沒看我家姑娘哭得傷心嗎?”青蕪急得直跺腳,“讓開,我要去陪著主子。”
阿元硬著頭皮,壓低嗓子道:“青蕪姑娘別急,咱王爺這不是在跟前兒嗎?這種時候,讓他陪著更合適。”
“什麼叫更合適?王爺再好那也是個男子,男女授受不親,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待在墓地,要是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青蕪一臉倔強。
阿元抹了一把冷汗,胡謅道:“咱秦國國風向來開放。若是在這等極度悲傷的特殊情況下,抱一抱安慰一下,那在秦律裡是……是合乎禮法的!康騰,你說是不是?”
康騰一連線收了阿元好幾個求救的眼神,立刻板著臉道:“自然是真的。青蕪你放心,誰要是敢嚼舌根,王爺保證讓他後半輩子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青蕪被康騰那副殺氣騰騰的樣子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這才暫時按捺住上前的念頭。
而墓碑前,禾凜靜靜地陪在寧梓韻身側。他並未立刻將她擁入懷中,而是以一種守護的姿態,給予她發洩的空間。直到她的呼吸漸漸平復,他才伸出溫熱的大掌,輕輕覆在她的頭頂。
“寧寧,別哭了。你再這麼哭下去,我可怎麼跟祝伯母交代?”
寧梓韻抬起紅腫的眼,神情茫然:“交代什麼?”
“你說,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哭成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若是被哪個過路的小鬼瞧見了傳出去,說是我這個當三哥的欺負了你,我這名聲可就算是徹底毀在你手裡了。”禾凜一本正經地開著混賬玩笑。
寧梓韻愣了一瞬,心中的哀傷被他這不著調的話打散了大半。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嫌棄地拍開他的手:“你胡說什麼呢,你堂堂秦國攝政王,還怕我這一介女流毀你名聲?知不知羞啊。”
“不知羞。三哥只知道我的寧寧眼淚止住了,又笑了,這比什麼都強。”禾凜的語調忽然轉柔,在那寂靜的墓園裡,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他不等寧梓韻反應,便在她身側跪了下來,神情肅穆。
“祝伯母,我是禾凜。今日初次拜訪,走得匆忙未備厚禮,望您海涵。但您放心,往後的日子裡,我會好好照顧寧寧,保她一世衣食無憂,絕不再讓她受半點委屈。”說罷,禾凜對著石碑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寧梓韻怔怔地看著他,心頭翻湧起驚濤駭浪。他行的是子侄禮,還是……她不敢深想。
“寧寧,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或許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必須求一個真相。”禾凜使力坐回輪椅,眼神示意身後的康騰帶人上來。
寧梓韻看著他們手中的鐵鍬,瞬間明白了什麼,臉色慘白地倒退一步:“你要……開棺?”
“寧寧,我在拍賣會上見到的那枚琉璃,絕非偶然。如果那東西是真的,那這裡面葬的,未必就是我們要找的人。”禾凜按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
寧梓韻握緊了領口下的琉璃墜子。那是她變賣了所有家當,在那場大雨中親手下葬的母親。她咬了咬牙,點頭道:“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