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唱得妙!”滿堂的酒客紛紛起身叫好,說著“天要興大秦”,說著“神蹟”。
寧梓韻聽著這些帶了幾分誇張、卻又透著真心崇敬的議論,心中五味雜陳。原來,在他的子民眼裡,禾凜已然涅槃,不再是那個躲在陰暗角落裡的殘廢質子。她想,他寧願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冷血的修羅,也不願再讓世人窺見他那一身的傷痕。
就在戲曲唱到最後,戲子們正欲合唱一曲“春江花月慶太平”的圓滿收尾詞時,一個極其刺耳、且帶著濃郁異域腔調的聲音,如同平地驚雷一般,在原本喧鬧的大堂中央猛地炸開。
“胡說八道!簡直是亂唱一通!這種騙人的戲,你們也聽得下去?”
寧梓韻握著茶盞的手猛然收緊。她眉頭微蹙,透過竹簾細密的縫隙向下望去。
只見在一樓雅座最顯眼的正中央,一名女子正猛地拍案而起。那女子生得極美,卻絕非大秦女子那種含蓄或端莊。她眉深鼻挺,眼窩微陷,一雙眸子在昏暗的燭火下竟然透著一股子極其罕見的幽綠光澤,野性且充滿攻擊性。
她身上裹著鑲有大顆綠松石與赤金飾品的暗紅色束身皮甲,露出一截線條緊緻的小腹,腰間繫著一根綴滿銀鈴的編織長帶,隨著她那劇烈的動作,鈴鐺發出一陣陣清脆且極具壓迫感的金屬撞擊聲。
這副裝束,與除夕錦城那種張燈結綵的漢家喜氣格格不入。
那異域女子冷笑一聲,兩步跨上戲臺,一把奪過旦角手中的描金摺扇,隨手一掰,堅韌的竹骨竟在她指尖如朽木般寸寸斷裂。
“你們口中的禾凜,根本不是這種為了女人可以捨棄一切的痴情種!”女子指著臺下的酒客,語氣輕蔑,那一雙綠色的眸子裡跳動著不安分的火焰,“他那個人,骨子裡冷得像塞外的萬年寒冰!冷血、陰鷙、殘忍,這才是他的真面目,你們竟然把他唱成了一個心懷慈悲的聖人?”
“放肆!哪裡來的瘋婆子!竟敢直呼聖上名諱,還在此大放厥詞!”酒樓的管事招呼一眾健僕圍了上去。
那女子卻絲毫不懼,縱情大笑起來。她腰間的銀鈴隨著笑聲發出一串詭異且高亢的響聲,竟生生壓過了全場的喧囂。
“還有那祝家的靈主,若真像你們唱的那般柔弱,她怎麼可能從大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她那一頭白髮,分明是……”
女子站在戲臺中央,目光如隼一般在堂內掃視一圈。最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緩緩抬起頭,那雙透著幽綠色寒芒的眸子,隔著二樓重重的珠簾與那層氤氳的煙霧,精準且凌厲地釘在了寧梓韻那雙驚愕的狐狸眼上。
那種目光太熟悉了。
寧梓韻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幾乎凝固。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關於這些日子處理宮務時翻閱過的所有名冊、關於外交禮賓的所有記錄,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剎那,重合在了一起。
這女子腰間那串銀鈴的樣式,不是尋常部落能用的,那是月支王室特有的“引魂鈴”。而在昨日禮部呈上來的除夕宴外邦名單裡,排名第一的,正是那位傳聞中性烈如火、精通蠱術的月支小公主——哈麗瑪。
更讓寧梓韻心驚的是,哈麗瑪公主此刻嘴角勾起的那抹邪氣且挑釁的笑意。
雖然兩人隔著珠簾,哈麗瑪也沒有發出聲音,但寧梓韻清晰地看懂了她的唇語。
那女子在說:“祝家寧梓韻,這一頭黑髮……戴得可還舒服?”
寧梓韻心中翻起驚濤駭浪。她這層連禾凜都不知道的假髮偽裝,竟然在踏出宮門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就被這個素未謀面的異域女子給識破了。
體內的情蠱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同源力量的牽引,開始在心口處瘋狂地叫囂、衝撞。
“姑娘……她,她在看我們!”青蕪嚇得臉色青白,本能地想要拉著寧梓韻往後躲。
“別動。”寧梓韻強撐著冷靜,隔著珠簾,與臺下那個張狂的公主對視著。
在大堂內的混亂進一步升級、官差的哨音已在街角響起之時,哈麗瑪公主挑釁地朝二樓挑了挑眉,隨即身形一閃,在一片驚呼聲中,如同一抹暗紅色的殘影,消失在了酒樓錯落的後窗之間。
寧梓韻坐在雅座內,手心全是冰冷的細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