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媚君心(重生)【完結】》第126頁 那是子時剛過不久(1)

作者:墨容綰·1個月前

那是子時剛過不久,她的眉心突然蹙起來,手指微微蜷動,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唇瓣也動了一下,沒有聲音。禾凜立刻坐直,把她的手握住,低聲喚了兩聲她的名字。那蹙起來的眉心慢慢平復了,手也鬆開了,她重新沉回那種深而不動的昏睡裡。

他看著她的臉,在燈火裡坐了很長時間。

大約三更的時候,他起身,在殿內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腿。走到案几旁時,他的目光落在了上面擺著的幾樣東西:一摞沒有看完的宮務摺子,一隻盛放止痛藥的小瓷瓶,還有一個用錦布仔細包裹著的、不大的東西,就那麼安靜地壓在摺子旁邊。

他站在那裡,看了那個錦布包了很久。

他認得那塊布。那是重華宮裡常用來包貴重物件的芍藥紋錦布,寧梓韻的針線活一向細緻,連那個結打得都規矩而講究,可以看出包的時候很認真,甚至可以看出包的人在認真之餘還有幾分慎重。

他拿起來,緩緩地將那個結解開。

裡頭是一枚羊脂玉。玉質極好,溫潤通透,捧在掌心,有一種淡淡的暖意,那是祝家秘傳的暖玉特有的觸感,與尋常的白玉截然不同。玉的形狀是一塊薄薄的橢圓,正面被磨得極光滑,可當他湊近燈火仔細去看,才發現那光滑的表面上,刻著極細極密的紋路。

那是微雕。

他認得這門手藝,寧梓韻用的是祝家的“冰魂雕法”,曾經提過一次,說這種刻法要用最細的烏金鑽,刻出的線條比頭髮絲還要細,要藉助燈火的折射才能看清楚。他將那枚玉轉了個角度,對著燭火,讓光線從側面打進去。

紋路在那一瞬間全部顯現出來了。

那是一幅極其精細的畫。

他先看見的是花。兩種花交纏在一起,一白一紅,白的是茉莉,紅的是芍藥,枝葉相間,開在同一片土地上。那土地的紋路被刻成了細密的顆粒感,像是積雪,又像是破了土的凍地,兩種花就從那裡面生出來,開得極茂,極認真,像是不知道外頭還是寒冬。

他認出這兩種花。這是他今天一早命人在御道兩側種下的那片奇景——用溫泉水和炭火逼出來的、在正月十三的大雪裡盛開的茉莉和珊瑚芍藥。

她把它刻進來了。把他今天為她造的這個春天,刻進了她給他的生辰禮裡。

禾凜捧著那枚玉,在燈前站了很久。那片雕刻出來的花開得那麼認真,那麼細,每一片花瓣的脈絡都清清楚楚,像是她在刻的時候,捨不得馬虎任何一刀。他想起她連夜備工具、借燈光、對著那塊玉一刀一刀地刻的樣子,然後想起她昨天還在操持大典的事,想起她把闢毒藥縫進香囊裡,想起她把所有的保全留給他、給自己留了一個空。

禾凜的喉嚨動了一下,把玉翻到背面。背面的正中央,被刻了七個極小的字:

“廿七歲,合當有人記得。”

禾凜盯著這七個字看了很久。

他在大周那七年,有六個正月十三是一個人過的。沒有人來,沒有人記得,連宮裡最低等的奴才都知道不必去奉承波弦宮的質子。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不是覺得委屈,是覺得說了也沒用,便讓它爛在記憶的底層,不去翻它。

可寧梓韻寫了這七個字。

她不是聽說的,他從未說過;她不是猜的,這種事猜不出來。她知道他有六個生辰是孤零零地過的,知道那個數字,知道那個年歲,知道那些夜裡他是什麼處境。

只有一種可能。

禾凜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塊溫潤的玉,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鬆動,像是壓了很久的一塊石頭,終於開始一寸寸地往下沉。

原來她也是。原來她也記得。

這兩個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就停在那裡了,沒有震驚,沒有轟然崩塌,有的只是一種又輕又重的、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慢慢瀰漫開來,蔓延進他的胸腔裡,把一直以來那個獨自坐在黑暗裡的角落,悄悄地照亮了一點。

他在案几旁站了很久,把那枚玉在掌心裡攥著,攥到玉面被他的體溫滲透,變得比剛拿起來時更暖了,才慢慢鬆開手。

他在那裡站著,沒有叫醒她。

她需要睡著,需要養著,需要把那些心脈裡的逆損一寸寸地修復過來。那些話,那些應當說的,以及應當問的,都不急在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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