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說:
無
第114章
那一夜, 寧梓韻幾乎是數著更次過去的。
她和衣靠在床頭,燭火燃了一根又一根,青蕪守在外殿,幾次想進來勸她躺下歇息,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勸也是白勸。
阿元領命之後便即刻動身, 說靜雲觀的住持是個收了好處便肯通融的性子, 只需備一份足夠的香油錢, 再尋個由頭, 便能借著查驗功德簿的名義,把近幾年的香火記錄看個清楚。康騰派了兩名手腳利落的暗衛隨行接應, 一行人趁夜出發,直到東方既白才悄無聲息地折返。
寧梓韻幾乎是聽見院門響動的瞬間就起身的, 披衣衝到外殿時, 腳步帶翻了一隻小杌子也顧不上扶,正撞見阿元單膝跪地,懷裡護著一隻藍布包袱。
“查到了。”阿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趕路的喘息,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 鬢髮被夜露打溼,貼在臉側, 連衣襬下沿都還沾著夜裡趕路時濺上的泥點, “住持起初還推三阻四, 後來屬下亮明瞭身份, 又許下一筆修繕道觀的銀兩,他才肯把功德簿借出來——不是原本, 是屬下連夜謄抄的一份,原簿不敢帶走,怕驚動了什麼人。”
禾凜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伸手接過那隻藍布包袱,開啟來,裡面是幾張謄抄得工工整整的紙頁,墨跡還帶著一絲未乾透的潮氣。他沒有立刻翻看,而是先遞到了寧梓韻手裡。
“你先看。”他說。
寧梓韻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幾張紙,深吸了一口氣,才低頭看去。
紙頁上的字跡是阿元連夜謄抄的,筆鋒倉促,卻一筆一劃都很清楚。她的指尖順著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記錄往下挪,越往下看,呼吸越是急促。
謄抄的內容按年份排列,最早的一筆記錄,落在七年前的三月十六——與街坊老者口中“祝坊主來蘇微縣七八年”的說法,對得上。再往下翻,是一行行重複出現的記錄,日期幾乎都落在每月初一與十五,燒的是尋常的紙錢與一炷清香,供奉的名目寫得簡單——“為亡女祈福”。
寧梓韻的呼吸一下子滯住了。
她又往下翻了幾頁,那幾個字像是釘子一樣,反覆出現在每一行的末尾,從七年前一直延續到今年三月,竟無一月間斷,指腹一寸寸劃過那些重複的字跡,劃得指尖都發了紅。
她繼續往下翻,手指停在某一頁,那一行字讓她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
那一筆記錄的落款日期,是臘月二十三——正是寧梓韻的生辰。
那一年的供奉名目,寫得比平常詳細了許多:“為亡女梓韻祈,生辰之日,願來世順遂,再無苦楚。”
“梓韻。”寧梓韻失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是我的名字,三哥,是我的名字,她記得我的生辰,她每年生辰都來……”
她的聲音越說越急,幾乎是帶著哭腔,手裡的紙頁被攥得簌簌作響。她想起小時候每逢生辰,奶孃都會念叨一句“孃親若是還在,該多疼你”,那時她只當是哄孩子的客套話,從未想過,那一日,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南,真的有人在為她燃一炷香,求一句來世順遂。
“慢一點。”禾凜伸手扶住她搖晃的肩膀,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先坐下,把氣喘勻了再說,紙不會跑。”
“住持那邊怎麼說?”他轉頭問阿元,“這位祝坊主,可有提過自己的來歷?”
阿元搖頭:“住持只說,這位祝施主每月按時來上香,從不與人攀談,連年節都不曾間斷。問起來歷,她只說是早年喪女,旁的什麼都不肯多說。倒是有一件事,住持提了一句——他說這位祝施主左手腕上有道舊疤,每回上香添油時,添油的手勢都習慣性地往袖子裡縮,像是怕人瞧見。”
阿元頓了頓,又補充道:“住持還說,前年冬天落雪那回,祝施主來得比往常早,那日廟裡沒什麼旁人,住持瞧見她在佛前跪了許久,起身時,眼眶是紅的,手裡的紙錢卻一張都沒捨得燒得太快。住持本想問一句,又怕唐突,到底沒敢開口。”
左手腕的舊疤。
這已經是第二次有人提到這個細節了,從茶棚老者,到這位住持。
寧梓韻的指尖死死攥住那幾張紙,紙頁都被她攥出了褶皺,她猛地抬頭看向禾凜,眼底是一種近乎顫抖的、不敢輕易相信的期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