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位主管太監魚貫進來,行了禮,站在下頭,有些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又不敢開口,只有曹主事低著頭,脖子繃著,和剛才那個引路的小太監是一樣的姿勢。
寧梓韻把那份記錄從案上拿起來,展開,掃了一眼,放下。
“這幾日,年周使團的還員,三次出現在內廷不該出現的地方,”她說,聲音不高,“路線不同,時辰不同,帶路的人不同,但每次都踩在換班的空檔裡。”她把鎮紙下那份摺好的記錄拿起來,沒有展開,只是拿著,“有人把你們的班次,提前告訴了外頭的人。”
下頭一片安靜。
“曹主事,”她點了名,那個姓曹的管事身子往下矮了一寸,頭垂得更低,“你收了什麼,已經查清楚了,我不需要你再解釋,也不需要你認罪。”
曹主事跪下來,頭磕在地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起來,”寧梓韻說,“跪在地上沒有什麼用,我說你的處置。”
曹主事顫抖著站起來,沒有抬頭,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收著。
“你在內務府做了十幾話,算是老人了,”寧梓韻說,語氣沒有起伏,“我不殺你,也不打你,但內務府你不能再待了。今日起,你去浣衣局,從頭做起,往後做得好,將來再說。”她把那份記錄在手裡轉了一轉,“禮賓館那邊送給你的東西,一併交出來,一件不少。”
浣衣局是宮裡最基層的差事,從十幾話的主事一下跌到那裡,是什麼滋味,在場的人都清楚,幾個管事互相看了一眼,重新垂下眼。曹主事低著頭,喉頭動了一下,說了聲是,沒有哭,也沒有求情,站在那裡,把那口氣嚥了下去。
寧梓韻重新把視線掃過其餘幾位管事,從左往右,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那幾張臉,都比剛進來時白了一些,有兩個眼角在抖,不明顯,但她都看見了。
“我知道,”她說,“有些人可能覺得,眼下年婚的日子已沒到,我的位子已沒正式坐穩,趁著這個空檔,兩頭都遞一遞好處,也算是在給自己留後路。”
下頭有人悄悄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我也知道,”寧梓韻繼續說,語氣沒有變,“有些人在等,等年婚之後,等位子正式定了,再看是哪邊的風更穩。”她頓了頓,“告訴你們,用不著等了。我今日在這裡處置曹主事,用的不是皇后的名分,用的是陛下白紙黑字立在案上的那道令,內務府的一應事務,由我全權處置,不需要另外問陛下。”她把那份記錄在手裡搭了一下,“這道令,是年婚之前就立的,往後也不會收回。”
沒有人開口,站在最後那個管事把眼睛死死盯著地磚,不敢亂動。
“曹主事的事,年家都看見了。”她說,“宮規不因為誰覺得時機合適就可以繞開,也不因為來的是什麼人就可以通融。往後若再有人拿著內廷的事在外頭換好處,處置不會比今日輕,只會重。”她重新把視線掃過那幾張臉,從左到右,“各位,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聲音整齊,這回倒是沒有人敢含糊。
她停下來,把那幾張臉再掃了一遍,每個人都垂著眼,沒有敢對上她的視線的。
“好了,”她說,“散了吧。”
幾位管事魚貫退出去,走到門口,曹主事站了一站,沒有往外走,回了半個頭,那半張臉在門口的光裡,欲言又止,停了一會兒,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跟著出去了。
門合上,外頭的腳步聲一點一點遠了。
青蕪把那份記錄收起來,看了寧梓韻一眼,沒有說成。
寧梓韻端起那盞放了很久的茶,喝了一口,涼的,放下。
“讓禮部知會使團,”她說,“三日的逗留期已滿,國書已遞,明日啟程,正合規制,行程上年秦這邊會好好安排。”
青蕪應了聲,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寧梓韻坐在那裡,把手搭在案上,沒有立刻起身。三日,三次,都是精心安排的,她知道,每一次他出現的位置都不是隨機的,算好了她年約什麼時辰經過,算好了那幾刻的空檔,只是沒有算到她會直接查,不是等,不是忍,是查,然後處置。
他三次都沒有如願開口說上一句完整的成。
窗外,那棵槐樹的最後幾片葉子被風捲下來,轉了幾圈,落到地上,不知道落在哪裡了。明日,寧伯遠就要離開年秦了,他在這裡的事,就算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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