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抬起頭, 看著他。
聞亥、上天罰臺?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又輕又急。
聞亥他……不是一直想殺我嗎?
天罰臺、天罰臺……聞亥怎麼能上天罰臺?那是母親魂飛魄散的地方,是我們兄妹三人此生最可怖的噩夢,他曾親眼看著母親在那裡被天雷劈得灰飛煙滅,他怎麼可以……
我想過和沈道固一輩子躲躲藏藏,也從沒有敢去想一想上天罰臺的事。
他為什麼?
他為什麼會替我上天罰臺?
他為什麼願意替我上天罰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三師兄道別的。我的腦子轉不動了。這些念頭零零碎碎地浮上來,又一個接一個地沉下去。
我想到母親在天罰臺上消散的虛影,想到聞亥那雙通紅的、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的眼睛,想到他手指捏開我傷口的疼。我想不出天罰臺上那些雷落在聞亥身上的時候,聞亥在想什麼?
我的膝蓋有點發軟,好像還踢翻了三師兄晾在樹影下的一篩枸杞,三師兄在後面說了句什麼,我也全然沒有聽清。
渾渾噩噩腳下的路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下來,抬頭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往小院的方向走。面前是通往正殿的長階,漢白玉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上延伸,盡頭那座巍峨的殿宇被午後的日光鍍了一層金邊。
沈道固。
我想見沈道固。
這個時辰他必定在正殿前教導新入門的弟子,我想聞到他身上那種令人安心的松柏香氣,這個念頭像一根繩子拋進我幽暗的井裡,我一把攥住它,提著裙子往正殿的方向跑。
正殿前的白玉廣場上,七師兄和其他幾個師兄正一起往殿內走,沈道固被他們圍在中間,側著頭正在同旁邊的人說什麼。他今日穿的是一身玄色道袍,我常常打趣他當了師父之後果然穩重了許多,都不愛穿花的彩的了。
七師兄最先看到我,先被我的臉色嚇了一跳:“姒墨?你怎麼……”
沈道固已經回頭了。
他看見我的那一瞬間,眉心便微微蹙了起來。
“怎麼了?”他越過眾人走到我面前,微微俯下身看著我的眼睛。
我怔怔看著他的眼睛,裡頭清晰地倒映著我慘白惶然的臉。
我搖了搖頭。
沈道固於是沒有再問,而是直起身,目光掃過七師兄和幾位師弟:“諸位師兄不必擔心,許是暑氣上頭了,我陪她走走就好。”
七師兄看看他又看看我,面露擔憂:“真沒事?你的……”
“沒事的,”沈道固打斷他,然後低頭牽起了我的手,“我們走吧。”
他的手指溫熱而乾燥,把我微微發抖的手完完整整地包裹在掌心裡。我沒有掙扎,就這麼被他牽著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正殿前的長階。
他沒有帶我回小院,而是帶我拐進了一片僻靜的竹林。這條路是學宮裡最偏僻的角落,平日裡除了打掃的雜役幾乎沒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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