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就笑起來。
夢裡的小書生和小花妖相視而笑,夢外還有兩個不速之客面面相覷。
姒墨輕輕“嘶”了一聲,她敲敲下巴,是個感興趣的意思:“我雖然不是此間中人,但從前也讀過許多人間的話本子,借宿古寺遇到妖精這種事一般都是發生在窮書生身上,你祖父怎麼……你們家看起來尚還算有錢吧?”
沈道固的眉頭從進了夢中就沒有舒展過,卻不敢不答仙人的話,略想了想:“祖父曾說過他幼時在博陵被母親獨自撫養長大,因為出身沈氏旁支,所以並不受重視。當年他跟著兩位嫡脈的兄長一同進京,或許是受了族裡的冷待。”
“聽說後來直到祖父官居高位,才和族中重新熱絡起來……但關於借宿古寺的事情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
姒墨掩唇點了點頭,也不知滿不滿意這個回答,低咳了一聲正要繼續往前走,沈道固忽然極低地說了一句:“從我有記憶起,祖父就十分憎恨佛教。”
姒墨目光劃過這個十九歲少年惘然的臉龐,沒有說話。
夢中兩步邁出,又到了一個深夜。
阿瑤白天不知道又怎麼被廟裡的和尚惹了一肚子氣,故意等到夜黑風高眾人都睡熟的時候,拿了一塊似金似玉的石頭邦邦邦地敲得震天響,非說要給自己打一個臂釧,一刻都等不得了,現在就要,立刻就要。
沈泉被她敲得耳鳴,但他能拿氣得嘴唇都找不著了的阿瑤有什麼辦法,乾脆凝神靜氣,研好墨開啟字帖安慰自己:昔日聖賢鬧市尚且能讀書,自己何不把握此大好機會磨練心志。
沈家的人樣貌生得都極好,連姒墨偶爾都會因為沈道固的容貌失神,更何況沈泉現在還不是日後那個面容古板的權臣模樣,此時長身玉立於桌前,連拂袖提筆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像青松傲霜一般,真是儒雅,儒雅極了。
阿瑤手裡的工作漸漸慢下來,敲得越來越敷衍,後來乾脆把早就扁得像刀子一樣的臂釧一扔,湊過來沒話找話:“你從前在哪裡?怎麼會住到這裡來呢?”
沈泉收斂起唇邊令人不易察覺的笑意,指著文帖上剛寫下的“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溫聲道:“我從前在一個很大的家族裡讀書,來到京城是為了把自己賣一個好價錢。”
“《黃帝內經》裡提出君臣佐使,‘君藥’主治病症、‘臣藥’輔助增益、‘佐藥’策應周全、‘使藥’引經調和。不僅治國是這樣,當一個家族太大了,那些老人就自以為什麼都可以控制,以為年輕人的命運也可以這樣劃分。”
“他們認不出良材,押寶在朽木上,只肯要我甘心做一味‘佐藥’ ,以為我就一定看得上?”
沈泉擱下筆,穿堂而過的夜風吹得麻紙簌簌作響,他伸手穩穩摁住躁動的文帖,此時才露出那一點驕傲的少年意氣來。
“京城之大,有德才者就像在鹿野苑行車,在何處停車不能見勝景?在何處停車不能得機緣?不靠沈家的助益,難不成我就給自己掙不出一個前程?”
阿瑤呆呆地看著沈泉。她從來沒聽過這樣的話,什麼賣給帝王家、什麼君臣左右的,實在是半個字也聽不懂。
但她看見了沈泉發亮的眼睛,看見沈泉骨節分明的手指沉穩有力,就覺得沈泉說的真是有道理啊,沈泉以後一定是能住上大房子的。
但她又有點失落了。
“那你……那你停車了嗎?你要搬出去了嗎?”小花妖認真問。
“我停了一次車,拜了當世大儒劉復初先生為師,”沈泉眉骨生得凌厲,平日裡總顯得有些不易親近,這樣笑起來的時候神色便難得柔和下來,“不過現在不會搬出去,老師很稱讚我住在這裡的志氣,下一次停車……他會將我帶向更恢宏的地方。”
沈泉這時低頭察覺阿瑤的神色,於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示意阿瑤到他身邊來:“這是老師昨日給我留的功課。”
阿瑤仔細瞧了瞧,姒墨也湊近瞧了一瞧,寫的是些什麼“物有表裡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之類的話。
阿瑤誠實道:“看不懂。”
“我聽人說你已經有三百多歲,該是……”
年輕人話一齣口發覺不妥,雖然他也算及時打住,阿瑤卻聽得明白,這人竟敢嫌棄自己沒有學問了。
阿瑤有點生氣:“你們走獸講的道理就是真正的道理啦?我要是能與你討論這些,乾脆就不修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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