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幾句話學得惟妙惟肖,將楚楚動人情態拿捏得恰到好處。
容小將軍逐漸凝神在她飛揚的鳳眼。
“每次姐姐對客人說這樣的話,客人都會很開心。那是我小時候唯一知道的除了跳舞以外讓男人開心的方式。”
顧盈衣聲音越來越輕,她跪坐在容小將軍面前,低垂的眉目看上去極淡極淡,彷彿馬上就要化在這片溶溶燭火中。
“我想也說給我喜歡的人聽,他會不會因此多喜歡我一點兒呢?”
採環閣裡接連傳出兩聲極低的嘆氣聲。
“看來將軍也猜到了,他好生氣,他說‘別拿婊子糊弄嫖客的那一套對我。’”
神情淡漠的舞女睫毛微微顫動,抬頭看向對面身姿筆挺的小將軍:“時至今日,我若與將軍說自己尚有幾分真心,將軍信嗎?”
容小將軍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顧盈衣的眸子,那雙眸子裡有一層薄薄的霧氣,一眨不眨看著自己的時候像他帶來的那枚藍色琉璃章,他很久沒有見過這樣清透的眸子,在邊關時每個人眸子裡都帶著血,血裡有一顆渾濁的自己。
“我們都還很年輕,還有很多很多年可以過新的日子。”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在空曠的房間裡發出清晰的一聲“咔噠”。
“將軍的家人也相信我能和將軍過‘新的日子’?”顧盈衣抬頭,仍舊是眼梢微挑,芍藥含露的風情。
容小將軍也笑了。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不相信自己,或許根本也瞧不上自己,那天她的馬車撞了自己的馬車,掀開簾子時也是這樣的神情。
那天他有些生氣,聽下人說撞的是平康坊一位“姑娘”的車架,而那位“姑娘”伸出了纖細素白的手,正要掀開車簾。
他本來打算好好嘲諷一番的,他覺得自己很應當好好嘲諷對方一番,不是自己在邊關生死拼殺,長安那些錦繡堆里長大的公子哥們哪能有命去追捧什麼跳舞的姑娘,誰離了跳舞不能活呢。
但下一刻車簾掀開,他看見了那位姑娘的眼神,那時她也是這樣笑著,但眼神鋒利得令他感到熟悉,他不明白一個柔弱的舞女臉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眼神。那些不懂事的公子哥以為這眼神是用來取悅他們的嫵媚,他們活該錯了。
容小將軍笑著扶住顧盈衣修長的後頸,她後頸上留著梳不上去的細碎毛髮,摩挲起來沙沙的。
他粗糲的拇指輕輕劃過那雙令他著迷的眼睛,說不出是承諾還是安撫:“我帶你去邊關。我娶你為妻。我帶你去西方大漠,在那裡沒有人能管我們。”
顧盈衣在他的手心中怔愣住。
她撥開容小將軍的手,神色忽然冷淡下來。
“容將軍也太過好騙,方才的故事是我編的。我從來沒喜歡過什麼男人,這世上我只愛兩樣,一是跳舞,一是錢。在採環閣我可以奢靡無度,雀舌漱口,珠服玉饌,江南江北的才子為我寫詞,每三日等待看我一舞的人排到平康坊外,為什麼要跟著將軍去荒漠受苦呢?”
容小將軍被顧盈衣拒絕的當晚,司徒府裡沈道固正在吩咐府中眾人打點行裝,準備北上懷荒鎮。
容小將軍與其父常年率軍駐紮壽陽,與南朝僵持已久,雙方之間互有勝負。這個月前南朝終於退兵,容小將軍於是回朝向聖人稟報戰況。
聖人年輕時也是提刀上馬能親自從亂軍中殺進殺出幾個回合的猛人,聽了容小將軍與南朝僵持如此之久、戰事時有不利的稟報,恨不能親自披掛上陣踏平南朝。
但如今北方也並不安穩,柔然部落日益強盛。聖人此前一直想破了柔然這個後顧之憂,但柔然是草原部落,並沒有固定居所,夏天時部落中人分散放牧,等到秋天羊肥馬壯了,就南下來騷擾和掠奪,北方几個重鎮都不堪其擾,又難以反攻到草原深處。
那時沈道固已經從別苑回京,正陪伴聖人,為他講解昨夜星象。
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帝王漸漸出神,望著窗外樹下的幾點水跡很久沒有動彈。
於是沈道固漸漸收聲,垂手侍立一旁。
“朕記得,當年鹿渾谷一戰我們搶了柔然很多好馬,你祖父領回家的那幾匹記得你很喜歡來著,小小年紀還專門為此寫了頌詩給朕,”聖人回過神,深陷的眼窩轉向沈道固,“它們應該很久沒有去草地上撒歡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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