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荒鎮衙署中燈火通明,傷兵的呻吟與物資搬運的嘈雜混作一團。姒墨如今與其餘人一起暫住在林府內。
燈火搖曳,林又安看著?姒墨,她的眼神里有一點期待,更?多的是凝重。
姒墨垂眸,避開她的視線。
念窈輕聲開口,語調帶著?歉疚:“將軍,自周王創演《周易》、制定周禮之後,天地間的規則被重新修訂,插手人間戰事已?成大忌,不僅主人無法出手,連我也……”
她絞著?手指,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這些天裡,屬於凡人的哭聲與哀嚎幾乎一刻不歇地縈繞她的耳畔。她聽見了?很?多很?多凡人的聲音,那些她從前在街上路過時,從不曾留意的、千千萬萬的凡人的聲音。
林又安一向挺拔的身軀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喃喃道:“這樣啊,是我強求了?。”
雪夜風霜凝結在林又安出神的眼中,她忽然單膝跪地,對姒墨結結實實行了?一禮:“又安貪心不足,還有一事想?求仙人。”
她回頭叫來自己兩個侄兒:“懷荒危若累卵,若城破,求上仙慈悲,將這兩個孩子送往長安興慶王府。我林家但凡有一絲血脈尚存,必將永世供奉上仙。”
林睿和林慧一同跪下向姒墨拜倒。睿兒似懂非懂,起身後回頭望向東陽郡主。慧兒已經是懂事的年紀,緊咬下唇,眼眶溼潤,卻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淚憋回去,目光灼灼看著?姒墨。
姒墨嘆了?口氣,終是點頭:“我答應你。”
東陽郡主伸手揉揉孩子們的頭髮,眉眼溫柔。
“懷荒鎮的局勢,已?經差成這樣了?嗎?”姒墨問。她知道林又安素來對她的身份諱莫如深,若不是走投無路,絕不會如此直言相托。
“我已?經令人星夜傳信長安,整軍繕甲、厲兵秣馬。懷荒鎮若失守,長安門?戶大開,柔然鐵蹄可直驅中原。”
“事實上,”林又安頓了?頓,“我們能否再堅持住一天都未嘗可知。”
第十五日,天光未亮,北風呼嘯。
“將士們!柔然人狼子野心,妄圖毀我長城,侵我疆土,殺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等身為大魏軍人,我們的身後即是億萬同胞的家園,我們已?無退路,唯有死戰!援軍明日必至,請諸君隨我,殺至天明!”
“戰!戰!戰!”殘存的守軍發出嘶啞而決絕的吼聲,這聲音令城牆上的林又安緊緊握住了?手中長槍。
而城外柔然大營中,也響起了?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不同於往日進攻的急促,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柔然軍帳營門?大開,一隊隊盔甲鮮明、手持巨斧大錘的步兵緩緩而出。中軍大旗之下,一個身披狼頭的身影巍然端坐,正是柔然大君鬱久閭吳提本人。
“終於等到你了?。”林又安喃喃自語,手中長槍陣陣嗡鳴。
柔然人的總攻,開始了?。
守軍士兵們握緊了?手中殘破的兵器,看著?下方如同洶湧而來的敵人,呼吸粗重。
碰撞再次開始,這一天,柔然人完全不計傷亡。雲梯一次次架上來,柔然士兵口銜彎刀,瘋狂攀爬。
守軍用叉杆推倒雲梯,用僅剩的滾油、金汁潑灑,用石頭砸,用長矛捅。不斷有柔然人慘叫著?跌落,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補充上來。
城牆上,守軍在飛速減員。
箭矢耗盡,他們就拆下牆磚投擲,甚至將凍硬的屍體推下去,但柔然人實在太多了?,彷彿殺之不盡。
一段城牆被突破,數十名柔然兵吼叫著?衝了?上來,與守軍展開混戰。蔣玉霄親自帶著?麾下精銳衝過去,長槍閃爍,連挑數人,才勉強將那段城牆奪回,而他身側,已?倒下不知多少熟悉的面孔。
絕望的氣氛在守軍中蔓延,很?多人已?經脫力,只是憑藉著?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本能地揮舞著?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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