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渾身一顫,伏得更低, 額角滲出冷汗。
“朕還活著呢, 你就迫不及待開始設計自己?的?朝廷了?怎麼,朕費盡心思為你鋪路, 你看不上?不甘願?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還是……”聖人?深深看著他,聲?音從?蒼老後變得單薄的?唇齒之間擠出來, “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班底,嫌朕這個老東西多餘了?”
太子惶恐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他尚沒有聽明白這一通突然的?發難是因為什?麼。
“拓跋氏!那是跟著我們?一路從?草原南下?擒龍的?同姓族人?!是朕最信賴的?肱骨!你的?手?已經?伸到虎賁身上來了是嗎?”聖人?繼續叱問他。
“好大的?野心!好急不可耐的?儲君!連朕身邊的?虎賁親衛,都成了你予取予求的?刀?”
太子心中驚濤駭浪, 深深叩首。
他此刻終於明白聖人?已經?改說的?是楊延的?事情, 他卻不像聖人?一般豢養了八百白鷺官,耳目通達如?同蛛網覆城,微振必知。
他不知道拓跋凜那日對他的?攀咬, 不明白聖人?為何篤定將此事算在自己?頭上, 只能本能地辯白道:“父皇明鑑!兒臣絕無此心!兒臣與楊延確有私交, 但也僅止於經?史?文章,從?未逾矩商議過?國事朝政!兒臣可立時使人?取來往日的?書信,全部呈交父皇驗看。”
“兒臣自幼對父皇唯有孺慕之情,多年聆聽教誨, 深知父皇為江山社稷、為兒臣所耗心血,兒臣心中唯有感激與愧怍,監國以來不敢有國策絲毫背離您的?教導。至於什?麼虎賁,兒臣全然不明白,只聽說已經?捉拿了兇手?拓跋凜,此前兒臣甚至不知此人?姓名相貌,不知是何人?攀誣兒臣,是否有人?背後指使陷害,請父皇明鑑。”
他深深以頭搶地,額頭抵住冰冷的?地磚,貼住那些被人?整日踏過?留下?的?塵土與磨損刻痕。
聖人?高坐御座之上,殿內高燭將他的?身影拉得巨大扭曲,如?同巨狼投下?的?影子用血紅的?雙眼死死盯著他戰慄的?兒子。
他沒有有立刻回應太子的?辯白,而是不置可否地伸手?從?御案另一側拿起一疊陳年書信與紙張,摔在太子身上。
紙張紛紛揚揚落下?。
太子慌忙接住幾頁,定睛看去,是些紙張泛黃的?書信,字跡清秀平和?、筋骨勻稱,內容卻只是日常瑣談,落款處可見小字為:“衛”。
他滿頭霧水,不知此物何意,又撿起散落在地的?幾張陳舊紙頁,上面是些十?餘年前的?朝堂公文摘要,還有些很了不得的?朝堂暗中利益輸送的?往來證據。
他心中本能地一緊,任何與“舊案”“政爭”相關?的?東西,出現在此情此景下?都絕非吉兆。可他仔細回想,這些事似乎與自己?並無直接關?聯,至少他全無印象。
他疑惑而不安地看向御座上的?君父。
聖人?盯著茫然的?太子,緩緩道:“這是你的?那位好老師……”
沈道固盯著失神的?顧盈衣,緩緩道:“你的?那位老師過?得,未必有你以為的?那樣不好,你如?今所作所為,也未必比她?更高明,這卻不是我所能評判的?。我只問你如?今我們?所處的?這一盤棋局,楊延的?命案你如?何引導到太子身上,我們?已再清楚不過?,就不必贅述了。”
“至於太子少師謝心遠,你們?利用他與衛練錦的?過?往,設法讓白鷺官發現他暗中收集舊案證據、意圖借太子之力為罪臣翻案。此事太子或許當真?不知情,但聖人?只會認定是太子縱容甚至指
使。一個意圖推翻君父成案、質疑君父聖裁的?儲君……如?何能留?是這樣嗎?”
顧盈衣回過?神,慢條斯理攏了攏頭髮,對他嫣然一笑:“沈大人?剖析得與我心中所計劃一點不錯,鞭辟入裡,只不過?簡略了些。”
她?微微歪頭,散亂的?髮絲劃過?細瘦的?肩膀:“白鷺官為何能發現謝心遠的?秘密?難道不是……跟在你沈大人?的?身後,撿到的?現成線索麼?”
“大人?方才草草略過?了楊延案,是為何故?是不是因為……大人?也發現了,即便你能在楊延案上為太子洗刷冤屈,如?今也救不了太子了?”
“要我說大人?還費什麼心思審我呢?就算你們?現在抓住了我,從?我口中問出了全部真?相,推理全對,證據鏈完整……可是,有用嗎?”
她?向前膝行半步,鐐銬嘩啦作響,像是在報復剛剛沈道固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她?心底最陰暗的?隱秘,半是憐憫半是譏諷道:“我勸大人?早早抽身,還能給你和?你漂亮的?心上人留條後路。大人?以為,太子……還能活嗎?”
堂上燃著的?四和?香漸漸濃郁,青煙盤旋上升,與屋中的?沉沉夏風纏綿交織,繚繞變幻,如?同此刻各人?糾纏不定的?心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