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該怎麼說?再騙她一次,告訴她那些只是荒誕的夢,還是親手將那把最鋒利的刀,再次捅進她心口,告訴她一切的真相?
他對自己說,告訴她,他曾是她的壓寨夫君,也是親手毀了她一切的仇人吧。他不想再騙她了。
可他更不敢。他太怯弱,怕讓她再傷心一次,更怕再看到她失望而決絕地,又轉身離他而去。
溫少虞周身的氣息,沉重得像一塊即將崩塌的巨石。他陷入了此生最痛苦的糾結裡,一言不發。他埋著頭,肩線繃成一道搖搖欲墜的懸崖。
這沉重的死寂,看得南歲菀心頭一緊。她不敢再逼他抬頭。腦海裡,那些光怪陸離的孟浪片段又翻湧上來,灼得她臉頰發燙。
自己定是問得太過火了。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自覺地放軟,像怕驚擾了什麼易碎的物事:“我…是我唐突了。你別放在心上,許是我燒糊塗了,淨說胡話。”
她話音剛落,溫少虞卻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深邃的眼,此刻燃著兩簇幽暗的火,灼灼地盯著她。
“不是胡話,”溫少虞字字咬得清晰,“你說得對。”
南歲菀的心,驟然懸到了嗓子眼。
“我們…在你失憶前,的確一道練過武。”他頓了頓,像是在積攢此生最大的勇氣。“後來,是我做了壞事,我們才散了。”
壞事?南歲菀的腦子嗡地一聲,非但沒有被這個答案嚇退,心底的好奇反倒像被投了石子的春水,一圈圈漾開。她忍不住追問:“你…你做了什麼壞事?”
他能做什麼壞事?南歲菀打量著他。眼前這人,君子端方,連耳根都透著一股清正耿直的紅,怎麼看也不像個會做壞事的人。
她反倒想起夢裡那個無法無天、追著少年郎進澡堂的自己,想起自己將人按在榻上,不許他躲的霸道。
她對自己那看似文靜端莊,實則跳脫皮實的性子,再瞭解不過。
南歲菀心下了然。定是自己把他惹得忍無可忍了,說不準,還對他…始亂終棄了。是他性子好,體諒她忘了前塵,才把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溫少虞望著她眼中飛快閃過的思量與恍然,面上露出一種深切的為難。那神情,痛苦又掙扎,彷彿再多說一個字,就會被凌遲。
南歲菀的心立刻軟了下來。罷了。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我…不難為你了。”
溫少虞緊繃的背脊,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他剛舒出一口氣,一抬眼,便撞進一雙亮晶晶的眸子裡。
南歲菀正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那眼神,直勾勾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探究,還有一絲…親近。
這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這四年裡,隔著丞相府重重庭院,遙遙一瞥的疏離淡漠。而是像從前在瓊水幫時,她歪著頭,笑意盈盈地喚他“小虞”時,那般鮮活,那般靈動。
溫少虞的心,被這道目光燙得一顫。一個念頭清晰地浮了上來:他們,要好上了。
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滅頂的狂喜與刺骨的酸楚。他想起那份被他壓在箱底、早已備好的婚書,又想起自己親手將屠刀揮向瓊水幫,踏著滿地血汙,走向她的那一日。
那麼美好的一個南歲菀,和一個雙手沾滿她親友鮮血,惡劣不堪的溫少虞。
他憑什麼?
他又…憑什麼不?
歡喜與愁緒,像兩股巨浪,在他心口轟然對撞,幾乎要將他撕碎。
溫少虞撕裂般的煎熬,最終被一道輕柔卻不容置喙的女聲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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