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她,像一團烈火,一株向陽而生的野薔薇,成日里在山間嬉戲打鬧,追鷹逐兔,一冊書翻不到三頁便要瞌睡。
如今,卻安靜得像一幅易碎的瓷畫,甚至…離不開他。
這巨大的反差,像一根尖刺,狠狠扎進溫少虞的心裡,他一遍遍地盤算著自己手中所有的籌碼,想找出能留住她的理由。
可越想,心越是虛得厲害。
他可以為她備好這世上最盛大的婚禮,將所有繁文縟節都安排妥當;他可以讓她什麼都不用操心,只需靜靜地修養著,等著那九十多天後的吉日到來。
到那時,她只要出來,與他拜一次天地就好,只要…她還在。
想著想著,那些紛亂的念頭竟不自覺地從唇邊溢了出來,聲音沙啞得厲害。
“歲歲,你什麼都不用管,婚禮的事我會準備好。你只要…只要好好養著身子,等到吉日那天…”他的話語無倫次,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卑微。
南歲菀靜靜地聽著,這番笨拙的言語,卻恰好成了她最需要的那個臺階。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很淺,卻像撥雲見日的頭一縷光,瞬間照亮了這間破敗的禪房。
溫少虞聽見了,他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只聽她用一種輕快得彷彿能乘風而去的語調,柔聲說道:“你別多想,我會好好活著的。”
南歲菀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讓溫少虞緊繃了整夜的肩背,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鬆懈下來。
心口那塊被寒風凍結的巨石,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可隨即更尖銳、更密匝的疼痛,便從那縫隙裡瘋長出來,瞬間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她是在委曲求全,為了他這番笨拙的哀求,她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尖刺和絕望,逼著自己許下這個承諾。
溫少虞的眼眶倏地一熱,喉頭哽得生疼,他寧願她像方才那樣,用最傷人的話語來刺他,也好過此刻這般懂事得令人心碎。
“歲歲…”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凌厲的風。
“溫澹!”一聲沉喝穿透了禪房的木門,守在門外的溫植等人一個激靈,立刻推門而入:“將軍!”
溫少虞的目光如刀,迅速發現那個偷溜的府醫:“把溫澹給我從帳裡揪出來!”
“是!”溫植不敢多問,領著兩個親衛轉身就衝進了風雪裡。
片刻之後,一個睡眼惺忪、滿臉不情願的溫澹就被半拖半架地弄了進來,嘴裡還嘟囔著:“催什麼催,催命呢…”
溫少虞根本不理會他的抱怨,一把將他拽到火堆旁,指著那幾包被煎煮過的藥渣:“再看!把所有的方子都拿出來,再給我研究一遍!”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眼底佈滿了血絲:“我要一個能讓她少受一點罪的法子,現在就去想!”
溫澹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瞌睡蟲跑了個精光,連忙蹲下身,捻起藥渣湊到鼻尖細細地嗅聞,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溫少虞不再看他,轉身走回南歲菀的床榻邊,拉上簾帳,重新單膝跪下。他放緩了呼吸,聲音也刻意壓得極低極柔,彷彿生怕驚擾了眼前這尊易碎的瓷器。
“歲歲,我們不急著回去了,”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裘衣領口,指尖剋制地懸在半空,不敢觸碰她的肌膚。
“這回去的路,我們慢慢走。等你身子好些,我們再啟程。”
南歲菀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跳動的火光,也映著他焦灼而痛楚的臉。
溫少虞垂下眼簾,不敢與她對視,自顧自地往下說,像是在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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