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篤郎】
方遇春頭一次聽到“篤郎”這個名稱,不由得豎起耳朵。
此時周圍十分嘈雜,一邊是王梁嘹亮的聲音,一邊是長虛子哽咽的笑聲。是喜極而泣。他從未看過長虛子這樣流露真情。
在琉璃宗修仙八年,長虛子始終是美麗、端莊,且偶爾會用家鄉方言責罵他們幾句的師父。她不大笑,更不哭泣,是方遇春想象中的那種仙人:因為幾乎超脫凡世,所以也失去了人的喜怒哀樂。
長虛子十分謹慎地護著手中的盒子:“師尊,我們現在就去救篤郎。”
師尊卻搖頭:“事有輕重緩急,不要焦躁。”
長虛子:“篤郎在那裡已經有百年之久!這難道不是最要緊……”
“對你要緊。”師尊緩慢說,“但對琉璃宗不是。”
他的聲音裡還有另一重沈重的壓力,在場的弟子們霎時都有喘不過氣之感。長虛子不再爭辯了,低頭答是。此時,王梁也正好唸完了考試的規則,入門的弟子面面相覷,一片譁然:“今年為何是這樣考?!”
往年的題目全都沒有用,連過來人的經驗也毫無增益。因為今年的考試十分簡單:全部弟子隨意組隊進入陂藍野,三日後能帶回十顆妖丹的人,就能進入琉璃宗。
方遇春和師姐都忍不住抬起頭,看向高處的王梁。王梁收起手中卷軸,臉上也帶著明顯的困惑。他們都是長虛子的弟子,自然也都聽過長虛子的戰績:自從長虛子奪走所有考試弟子手中的妖丹之後,琉璃宗就再也沒有安排過類似的考題了。
有弟子大喊:“十顆妖丹!開什麼玩笑!在場至少有七十個考生,豈不是要殺七百個……你是要我們殺盡陂藍野的所有妖物?!”
師尊輕飄飄上臺,一開口便四野喑聲:“七十位考生,最後能入門的或許不足一半。這就是考試的目的。並非所有考生都可收入我琉璃宗,望你們明白,大考是各憑本事的時候。好了,組隊吧,一炷香後出發!”
外頭盡是嗡嗡的議論聲。長虛子就像什麼都沒聽見一樣,殷切地看著走回來的師尊。師尊無奈搖頭:“語真,你不要這樣。既然魂魂丹已經煉成,那早一刻、晚一刻,也沒有什麼區別。篤郎不會怪你的。”
長虛子點點頭,笑笑,又點點頭:“我只恨自己道行不夠,若我自己能拔出定魂槍,我早就……”
趁著外頭的考生們組隊,王梁回到他們身邊,把卷軸恭敬交還長虛子。除長虛子之外,其他九位師父登上高臺,開始為弟子們送上可警示生死和位置的玉佩。師尊和長虛子走到一旁,拈起魂魂丹細看。
趁周圍沒有什麼人,方遇春問王梁:“篤郎是誰?”
王梁和師姐對視一眼。他倆在琉璃宗呆了八十多年,道行比方遇春深厚,聽到的事情自然也比方遇春多得多。師姐不語,王梁低聲說:“你就沒好奇過師父的道侶為何都長一個模樣?”
方遇春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都像‘篤郎’!篤郎……是師父的第一個道侶?”
師姐搖頭:“不是的。他連入門大考都過不了。”
“篤郎”名為周行篤,是跟長虛子同一日拜入琉璃宗門下的弟子。長虛子有世家宗門背景,周行篤卻只是普通凡人,有一點靈根罷了。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極深,周行篤一路從蜀地護送她來到琉璃宗,自己也留下學修仙之法。長虛子在琉璃宗裡沒有朋友,又因性格孤傲而惹出許多麻煩,在她身邊的始終只有周行篤。
在入門大考中,長虛子奪走了所有考生的妖丹之後,把其中一半分給了周行篤。
周行篤在考試中一顆妖丹也沒有拿到。他陪長虛子回到琉璃宗山門,在展示妖丹的時候,攤開雙手,表示棄權。
周行篤不打算修仙了。修仙對他這樣的人來說,是耗費時間的無盡折磨。他與長虛子告別,打算回家鄉做點小買賣、小生意。然而他啟程不久,便有人在山腳發現了他的屍身:他被妖獸襲擊,胸腹挖空,魂魄四散。
失魂落魄的長虛子耗盡功力把他救活,然而他如同一具空殼沈睡不醒,全無反應。
方遇春大吃一驚:“師父煉魂魂丹,原來是為了……”
“師尊幫師父收攏了周行篤的魂魄,但離體太久,始終無法聚匯到他的軀體中。不是師父需要魂魂丹,是周行篤需要魂魂丹。”師姐說,“幸虧有師尊在。‘魂魂丹’的煉化方法,還是師尊告訴師父的。”
方遇春想起門中有傳聞,長虛子把入門大考中收集到的所有妖丹都投進煉丹爐去煉魂魂丹了。原來是為了她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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