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二領著西坡那幫下地的勞力，扛著鋤頭拖著犁回到家，一進院就覺著不對勁。
往常這時候，家裡婆娘早把飯做得了，鍋裡冒著熱氣。今兒可好，院裡冷鍋冷灶，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孃的！累一後晌，回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死娘們兒跑哪兒野去了？”
有人把鋤頭往地上一杵，開始罵街。
正吵吵著，一個半大孩子從坡下連滾帶爬跑上來，看見李老二，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二、二叔！不、不好了！咱西坡的人，跟北坡的，在南邊土道那兒打、打起來啦！見血了！
還……還鬧出人命了！咱西坡在家的人，差不多全跑那兒去了！”
李老二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背過氣去。
他穩了穩神，也顧不得吃飯了，把手裡傢什一扔，對著身後那幫還懵著的勞力吼了一嗓子：
“都還愣著幹啥？抄傢伙！跟老子走！”
一幫人呼呼啦啦往南邊土道跑。李老二一邊跑，心裡一邊飛快地撥拉算盤珠子。
是趁亂再加把火，把北坡那幾個人徹底收拾了？
還是借這個機會，把張德茂這老東西“辦事不力、激起民變”的帽子扣實了，把他從支書位子上掀下去？
他越想越覺得後一個主意好，心裡甚至有點興奮起來。
可這興奮勁兒，等他帶著人跑到能看見土道的地方時，“噗嗤”一下，全涼了，透心涼。
只見土道那邊黑壓壓圍了怕是有上百號人。
最扎眼的是人群裡那幾個穿著綠衣服、挎著長槍的人——是公社治安所的！
不止治安所的，土道兩頭又呼呼啦啦跑來兩撥人，跑得塵土飛揚，個個背上也都挎著槍。
李老二眯眼一瞅，腿肚子當時就轉筋了——是隔壁毛愣屯和東灣村的民兵！
連鄰村的民兵都驚動調過來了！
完了。李老二心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涼颼颼的。這事，可真是捅破天了。
他腳底下像生了根，再也不敢往前挪半步了。
土道邊，公社書記馮凱揹著手，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旁邊跟著文書和武裝部的幹部，還有五個治安所的同志正在忙活。
兩個治安所的蹲在王二柱屍體邊仔細檢視，又去看了黃立標三個包紮好的槍傷，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王老歪和李富貴早就溜進了西坡看熱鬧的人群裡，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進地縫。
黃老邪、王五金幾個也混在人群后頭，臉上沒啥表情，他們當年刀頭舔血，死人見多了，眼前這陣仗嚇不住他們，只是眼神陰沉地盯著被圍在中間的林蕭山和張德茂。
馮書記正在問林蕭山和張德茂話，問一句，點一下頭，臉色越來越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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