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地中間,那棵歪脖子老榆樹底下,縮著一個年輕姑娘。
這姑娘長得挺周正,就是現在模樣太慘了點。
她身上穿著那個年頭知識青年最常見的打扮,一套半新不舊的草綠色衣裳,左邊袖子從肩膀頭子那被扯開個大口子,破布條子耷拉著。
肩膀上揹著個印著紅五星的軍用挎包,腰上拴著個綠漆剝落了不少的軍用水壺。
褲子膝蓋那兒也刮破了,沾著泥和草葉子。
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臉上、脖子上、露出來的胳膊上,橫一道豎一道全是血檁子,混著眼淚和泥巴,小模樣看著就可憐。
她後背緊緊貼著那老榆樹糙了吧唧的樹皮,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臉白得跟紙差不多,一雙好看的大眼睛因為害怕瞪得老大,裡頭全是水光,恐懼的盯著前頭七八步遠的地方。
那兒有個東西,正壓低身子,喉嚨裡發出嚇死人的低吼,眼看就要撲上來。
姑娘青紫的嘴唇哆嗦著:“別……別過來……救命……誰來救救我啊……”
這姑娘叫沈蓉蓉,老家是皖南那邊的,說話還帶著好聽的南方口音。
她是去年秋收那會兒,跟一大幫同學一起,坐了好幾天火車又換卡車,給分到這北疆的新民溝,最後落在了溝裡頭更偏僻的東灣村生產隊。
算起來,她也算是個“老”知青了,可這將近一年的“老”日子,她是真一天舒心氣兒都沒喘過,天天都在提心吊膽裡熬著。
東灣村那地方,山高皇帝遠,村裡管事的那幾個人,手段簡單得很,就一句話:幹活!幹一天活,記一天工分,年底算賬,工分換口糧。
你想偷懶?磨洋工?行啊,工分簿上給你記一筆,分糧的時候你就瞅著別人碗裡流哈喇子吧。
敢頂嘴?隊裡那幾個脾氣暴的後生,罵罵咧咧那是輕的,上手推搡兩下你也得受著。
這倒不是說東灣村的人天生就是壞坯子,心腸黑。
是這地方太苦了,冬天賊拉冷,夏天蛇蟲多,地又薄,長出點糧食不容易。
村裡人自己也是這麼咬著牙、拼著命才一代代活下來的,心早磨得跟石頭一樣硬實。
他們對自己個兒家崽子都難得有個笑臉,更別說對這些突然從城裡跑來還要分走本來就不多糧食的“學生娃”了。
說白了,這就是最實在的排外,沒啥彎彎繞。
沈蓉蓉她們十幾個知青,擠在村裡西處漏風的舊倉庫裡。
冬天,外頭刮大煙炮,屋裡水缸都能結冰碴,被子潮乎乎、涼冰冰,幾個人擠在一起靠體溫取暖。
吃的是啥?拉嗓子的粗糧窩頭,鹽水煮的凍得梆硬的蘿蔔白菜,難得見點油星。
天不亮就得爬起來,跟著下地,鋤頭咋使,鐮刀咋揮,都得現學。
一天下來,手上全是血泡,肩膀又紅又腫,火辣辣地疼。
晚上躺在那硬炕上,渾身散了架似的,聽著外頭野林子不知道是狼還是啥的嚎叫聲,想家想得心口疼,眼淚悄沒聲地往破枕頭裡流。
可這,還不算最嚇人的。
真實的大背景更加嚇人,從五十年代中後期開始,大量城市青年響應號召上山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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