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荒地上灌過來的時候，蘇沫正站在北面的山坡上。
淺色的獸皮裙襬被吹得獵獵翻卷，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截被釘進土裡的枯木樁。
腳下的枯草從她鞋尖往外蔓延了十幾步遠，邊緣還在緩緩擴張，乾透的草莖一碰就碎成灰白色的粉末，被風捲起來散進夜色裡。
她沒有低頭看那些草。
她的目光落在山坡下方那片營地上。
那裡燈火通明，火堆燒得比往常旺，橘紅色的光在夜色裡像一小塊融化的金子，遠遠看過去溫暖而灼目。她看見那些人在火堆邊走動、圍坐、端碗，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很長，在帳篷布和石牆上來回晃動。
那兩間石屋的輪廓在火光裡顯出厚實的稜角，石頭壘的牆、木頭架的梁、草泥封的頂，方方正正的，穩穩當當的，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
蘇沫的指尖掐進掌心裡，指節泛白。
她知道阿蠻。那個以前嫁不出的賠錢貨，食量大得像頭野豬，部落裡的雄性背後叫她蠻牛，說她這輩子唯一的用處就是當苦力。
可此刻阿蠻正蹲在火堆旁邊，舉著一隻陶碗笑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臉頰在火光裡泛著健康的光澤，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在舉碗的動作中繃出結實的弧線。
烈陽大人就坐在她旁邊不遠處，曾經被部落裡所有雌性仰望的金獅族少族長，此刻正側著頭聽阿蠻說話，嘴角掛著一抹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以前部落裡那些嘲笑阿蠻的人，現在連站在她面前都不敢。
蘇沫的指甲又陷進去了一分。
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順著指腹往下淌，落在腳邊的枯草上，被幹透的草莖瞬間吸了進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斑點。
她記得阿鹿。
那個死了丈夫、拖著三個幼崽被所有人當累贅的寡婦，部落裡分糧的時候永遠拿最少的一份，誰都說她活該餓死。可現在最小的那隻幼崽正往她懷裡拱，她用獸皮衣角裹住孩子的小腳，低頭的時候額頭蹭過幼崽的頭頂。一個寡婦還配擁有幸福？還配在火堆邊上坐著，有人給她遞碗？
她認識蘇禾。
那個連抬頭看她都不敢的蘇家旁支賤種，在疾風部落裡活得比螞蟻還不如，誰都能使喚她、罵她、拿她當出氣筒。可此刻蘇禾蹲在火堆邊，手裡捧著什麼東西，旁邊有人把臉湊過去看，蘇禾抬頭的角度分明是在笑。那種笑不是討好，不是害怕被打罵之後趕緊賠笑的那種瑟縮，而是真正的、從眼睛底下透出來的笑。蘇禾以前哪裡敢這樣笑？她在疾風部落二十年，嘴角永遠往下撇著，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到底在笑什麼？
她看見烈陽坐在火堆對面，金色瞳孔映著跳動的火光，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正在撥火。金獅族的少族長，獸世最年輕的至強者之一，此刻就那樣隨隨便便地坐在地上，替一群他以前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人添柴。
那麼多人都圍在火堆旁邊。有人遞碗，有人添柴，有人站起來又蹲下，影子在火光裡交疊、分開、又交疊。那些人笑，那些人說話，那些人伸手去夠陶罐裡的熱湯，自然而然地，像他們本來就該在那裡一樣。
沒有人知道她站在這裡看著那一切，看著那一切不屬於她一樣。明明，她才應該是主角。
蘇沫攥緊的手指鬆開又攥緊，指甲在掌心裡掐出了西道月牙形的血印。她嚥了一口唾沫，喉結滾過乾燥的喉嚨，幹得發疼。她從獻祭那天就開始等。等著林清瑤撐不住。糧食斷了總該撐不住了吧？那些人罵她廢物總該撐不住了吧？荒地什麼也長不出來總該撐不住了吧？可她就那麼站著，一步都沒往後挪。不僅沒往後，還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打了偷襲的人，分了鹽，制了冰，蓋了房子，蓋了一座又一座。每走一步腳底下就多站一個人。阿蠻、蘇禾、阿鹿、老灰、石牙。那些曾經被她踩在腳下的廢物們，一個一個地從那個女人的手底下站起來，站成了一道她翻不過去的牆。
這些一切都應該是她的才對！
蘇沫的指甲又掐進去了半寸。血順著指縫滴下來，落在枯草上，被幹透的草莖瞬間吸了進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斑點。
“憑什麼。”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憑什麼她重活一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提前算好了，結果一切還是被林清瑤搶走了？那西個本該屬於她的至強者、那個本該屬於她的部落選召之位、那份本該屬於她的榮耀，全部在林清瑤站在巨蟒頭顱上笑的那一刻碎了。而現在她只能像個沒人要的野狗一樣偷窺別人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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