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晉開運三年。
豫西，伏牛山南麓。
風裹著雪粒子往人骨頭縫裡鑽，天地間灰濛濛一片，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陳渡是被凍醒的。
確切地說，是被壓在他胸口的一具屍體凍醒的。那具屍體僵硬得像塊石板，死人的血凝在他臉上，黏糊糊的，混著泥和雪，糊了他滿眼。
他下意識想翻身，全身的骨頭就像被人拿錘子挨個敲過一遍——疼。
從頭皮疼到腳後跟。
“操……”
他罵了一個字，喉嚨裡像塞了把沙子，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然後他愣住了。
不對。
最後的記憶是在金三角的雨林裡，他帶著三個兵突襲毒梟據點。RPG的尾焰、爆炸、碎片——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現在他躺在雪地裡。
周圍全是死人。
陳渡用力把壓在身上的屍體推開，那具屍體翻了個個兒，露出一張灰白的臉。那是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粗布短褐，腳上連鞋都沒有，胸口被捅了個對穿的窟窿，血早就流乾了，傷口邊緣凍成了紫黑色。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一個村子。
或者說，曾經是一個村子。
現在是一片廢墟。
土坯房被燒得只剩半截牆，焦黑的房梁歪歪斜斜地搭在碎石上，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糧食、木頭、還有——人肉的味道。
屍體到處都是。
男人、女人、老人。還有孩子。
有的被砍死在門檻上，有的被拖到路中間，衣服被扒光了。一個老婦人半截身子探出水井口，像是想跳井沒來得及，被人從背後劈了一刀。
雪還在下，薄薄地蓋住那些屍體，像老天爺在替他們蓋最後一床被子。
陳渡深吸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裡，像刀子。
他當了八年特種兵，見過死人，見過戰場，見過金三角最爛的寨子裡最爛的場面。但這種——對平民的、系統性的、毫無人性的屠殺——依然讓他的胃翻湧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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