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伏牛山，白霧如裹，冷得刺骨。
磨盤溝的平地上，沒有流民武裝出徵時那種亂鬨鬨的壯行酒，也沒有呼天搶地的叫罵。只有令人心悸的沉默，以及甲片碰撞發出的低沉摩擦聲。
馬奔深吸了一口冷氣，把牛皮帶子在腰間狠狠勒緊。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穿正規軍的鐵葉扎甲。三十多斤的重量壓在肩膀上，像揹著一塊磨盤。甲片上還有暗紅色的血漬洗不掉，那是三天前他親手砍死的一個契丹騎兵留下的。
不止是他，場中的三十個漢子，此刻都顯得有些僵硬。
前面的二十個人，牽著高頭大馬，身上套著契丹人的黑皮扎甲，戴著護頰鐵盔；後面的十個人沒有馬，但也披著皮甲，手裡攥著沉甸甸的精鋼鐵矛。
半個月前，他們還是一群拿著削尖木棍、聽見馬蹄聲就嚇得尿褲子的泥腿子。現在，他們穿上了那些曾經像惡鬼一樣追殺他們的契丹人的皮。
很多人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驟然掌握殺戮力量的亢奮和不真實感。
“都挺首腰板。”
陳渡牽著那匹黑色的契丹軍馬，從白霧中走出來。他身上披著耶律合魯的那件將官重甲，腰懸彎刀，背挎角弓。
他沒有發表慷慨激昂的戰前動員，目光只是冷冷地掃過這三十個人的臉。
“你們現在穿的，是契丹人的甲。這身甲，能擋刀，能擋箭，但它擋不住你們心裡的怯。”陳渡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今天這一仗，是對外頭的流民打的，更是給你們自己打的。誰要是臨陣軟了腿，糟蹋了這身甲……”
陳渡頓了頓，聲音比深秋的風更冷：“我親手剁了他。”
“諾！”
趙鐵柱和馬奔齊齊低吼，三十個人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握著兵器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出發。”
三十人的隊伍像一把沉默的鐵刀，緩緩切入濃重的晨霧中，順著泥濘的山道，首奔南山嶺。
……
南山嶺下，老鴉溝。
這條長約三里的乾涸河溝裡，此刻正蜷縮著兩百多個衣不蔽體的流民。他們有的是拖家帶口的逃戶，有的是被打散的潰軍家屬，男男女女擠在背風的土坎下，凍得瑟瑟發抖。
“爹，我餓……”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縮在破草蓆裡，聲音微弱得像小貓。
李大牛紅著眼眶，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兩把摻了樹皮的糙面。這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的口糧。
“再等等，丫頭，再等等……”李大牛咬著乾裂的嘴唇，絕望地看向溝口。
溝口的位置，被一道臨時用粗木和拒馬紮起來的關卡堵死了。
關卡後面，站著十幾個穿著破爛軍服、手裡拿著環首刀和制式長槍的漢子。他們是南山嶺“禿狼寨”的嘍囉。與普通的流民山匪不同，這些人大多是晉軍潰敗下來的老兵，身上帶著股兵痞的戾氣，甚至懂得在關卡前挖兩條絆馬溝。
“軍爺……行行好，給條活路吧！”
一個實在熬不住的老頭跪在爛泥裡，向關卡磕頭，“聽說伏牛山裡面有人收流民，給口飯吃，求軍爺讓開道吧……”
“去你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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