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子合攏時，我的名字還剩最後一個“微”字。
咔嚓一聲，銀線斷了。
陸景川用剪尖挑起那塊窄窄的包邊，隨手擱在案角。我繡進去的“桑見微”三個字，就這樣從《十二州桑田圖》上掉了下來。
他下剪很穩，連旁邊那片桑葉都沒傷著。
“包邊重新收一遍。”他說，“別留針眼。”
我按著繡繃，食指被斷線刮開一道細口。血還沒冒出來，我先把手縮排袖中。
這幅圖足有兩丈長。從桑州春蠶初醒，到北地秋田收鐮，十二州的桑田、河渠和村舍全壓在一匹素絹上。去年此時我起的稿，熬過一個寒冬，才在三日前落下最後一針。
如今離皇后千秋，只剩七日。
陸景川剪去我的名字，也只用了一剪。
繡室裡站著三個人。陸景川、我，還有蘇婉柔。
蘇婉柔穿了件月白褙子，袖口收得窄，正適合露出一雙保養得宜的手。那雙手此刻接過陸景川遞來的新名籤，指尖壓在“蘇婉柔”三個字上。
“景川哥哥，要不還是算了。”她看向我，“桑姐姐為這幅圖勞累一年，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她嘴上說著算了，名籤卻沒有放下。
陸景川皺了皺眉：“名冊昨日己經送進禮部。蘇家三代善繡，由你呈上，名正言順。見微是陸家婦，她做的東西，本就歸陸家處置。”
蘇婉柔低下頭，指腹輕輕摸過名簽上的墨字。
“可我只怕姐姐難過。”
“她識大體。”
這三個字，陸景川這些年說過很多回。
婆母要我拿嫁妝補陸家虧空時，我識大體；禮部來人問起前兩幅獻禮是誰主繡時，我識大體；蘇家想借我的繡譜給女兒揚名，我也該識大體。
我看著案角那塊斷邊。
父親教我寫名字時，說一幅繡再貴，若找不到做它的人，也只是一件漂亮物什。桑氏繡坊的繡娘不論年紀，都要把姓名藏進收邊的桑葉紋裡。客人可以不看，名字卻必須在。
六年前，我帶著這條規矩嫁進陸家。後來陸景川說，夫妻一體，署誰的名都一樣。
我信了六年。
“禮部名冊上，寫的是蘇姑娘？”我問。
陸景川像是早料到我會問，語氣放緩了些。
“婉柔的父親曾掌江南織務，她的名字能讓這幅繡更受重視。待獻禮過後，我會為你另置一間繡室，再添十名繡娘。你想繡什麼，仍由你做主。”
“這幅圖呢？”
“見微，別在這時候犯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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