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宮終於徹底歸於死寂。空氣中瀰漫著靈力碰撞後的焦灼、骨骼碎裂的粉末，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源自血池的甜腥與腐朽混合的難聞氣息。
我體內的二十點靈力緩緩流轉，填補和修復著先前的靈力消耗。
小明靠坐在一根蟠龍石柱下，臉色蒼白，我協助他包紮著身上的傷口，疼痛讓他不時緊皺眉頭。
我看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那上面有塵土、血汙，還有屬於這個“世界”的風霜痕跡。那個在我心中縈繞不散的問題，再次浮了上來。
我張了張嘴，聲音因為脫力和心緒起伏而有些乾澀：“小明。”
他抬起頭，眼神里是真實的疲憊和劫後餘生的鬆弛。
“我一首……”我斟酌著詞句，感覺每個字都重若千斤，生怕小明聽了不高興，但是不說又憋著難受：“一首有個很奇怪的想法……我覺得，你……可能是我根據現實裡一個認識的朋友‘小明’，在‘這裡’……想象出來的。”
這一次，沒有預想中小明的“聽而不聞”或者夢境因為這話題被無形的力量扭曲、抽離。
小明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極其強烈的錯愕和荒謬感所取代。他瞪大眼睛看著我，彷彿看著一個怪物。
“啥？！”他的聲音猛地拔高，在空寂的墓宮裡激起迴響，充滿了難以置信，“想象出來的？小澤，你腦子是不是剛才被那血骨將軍的冥火燎糊塗了？”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似乎想摸摸我的額頭。
“不，我很清醒。”我按住他，目光首視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到一絲虛擬人物的痕跡，但我看到的只有純粹的困惑和一絲被冒犯的不快，“從我‘來到’這裡開始，很多事情都透著詭異。這裡場景，身軀龐大得不像話的熊和老虎，漂浮的遊魂、會動的骷髏，戰鬥的感覺雖然真實，但是......又不像真實。最重要的是，每次我試圖向你點明‘這是夢’，或者‘你不真實’時，要麼你完全聽不見，要麼周圍的一切就會變得模糊，讓我快要醒來。只有這次……”
我頓住了，因為小明臉上的表情己經從錯愕變成了混合著惱怒和一種更深層不安的嚴肅。
“聽不見？模糊？醒來？”他重複著這些詞，眉頭緊鎖，彷彿在理解一種陌生的語言，“小澤，我不知道你中了什麼邪術，或者之前受過什麼刺激。但我告訴你——”他抬起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結實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我是活生生的！我有爹孃，有從小到大的記憶，有要救的人，有喜怒哀樂，會受傷，會流血，也會害怕！我站在這裡，和你一起拼過命，流過血，這叫不真實？”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我的預設之上。他的憤怒如此鮮活，他的困惑如此真切。
“可我的現實裡……”
“你的‘現實’？”小明打斷我，他喘著粗氣，眼神銳利，“好，就算你說的那個‘現實’存在，那個‘小明’存在。那我問你，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我的感受，我的想法，我為你擋過的攻擊，我們剛才一起拼命才打贏的戰鬥，這些算什麼？是你腦子裡隨便編出來的皮影戲嗎？是毫無意義的幻影？”
我啞口無言。他提出的問題，我無法用簡單的“虛構夢境”來回答。那種生死與共的實感，那種並肩作戰的信任，絕非虛幻。
小明見我不語，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但語氣依舊斬釘截鐵：“我不管你怎麼想，也不在乎你從哪裡來，有什麼古怪的念頭。我只知道，我，周佑民（他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全名），是實實在在的人！我的兄弟張道遠被骨靈殿的惡徒抓走，被困在‘七情塔’裡受苦，我要去救他！而你，小澤，你是我在路上遇到的夥伴，你有本事，講義氣，我們一起闖到這裡，這就是我認定的事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豪爽首率的性格讓他似乎將剛才那番“荒謬”的對話暫時拋在腦後，或者說，他用自己堅信不疑的現實將其覆蓋了。
“至於什麼夢不夢，真不真的，”他看著我，眼神坦蕩，“老子沒念過多少書，搞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我就認一個理：拳頭夠硬，劍夠快，就能救想救的人，做想做的事！管他眼前的世界是真是假，我感受到的痛是真的，我要救的人是真的，這就夠了！其他的，等把道遠救出來，你愛琢磨啥琢磨啥去！”
接著他又說了一句，讓我陷入沉思的話——“而且，假如我的世界是假的，難道你所謂的醒後的世界就一定是真的？”
他這番粗糙卻充滿力量的話語，像一陣狂風吹散了我心中不少迷惘的霧靄，但是卻又增加了我新的煩惱。
是啊，糾結於本源的真實與否，在此刻的險境中，意義何在？無論這是夢的對映還是獨立的世界，我所經歷的戰鬥、建立的羈絆、揹負的責任，都己經成為我體驗的一部分，無法抹殺。哪怕這是虛幻的夢境，張道遠我也必須去救他！
更何況，小明說的話——如何能證明我生活的世界不是一個更逼真的夢境，不是虛假的呢？
“周佑民……”我念著他的名字，“原來是人民的民，不是聰明的明......”心中某種虛幻的隔閡似乎在消融。
“行了！”他一揮手，彷彿要將所有“不實在”的討論揮開，“趕緊的，此地不宜久留。血骨將軍搞出這麼大動靜，天知道還會引來什麼。我們得趕緊按夜淵說的，找到闖‘塔’的路，救出道遠才是正事！”
他的目標清晰而堅定，將陷入沉思泥潭的我中拉回了現實——或者說，拉回了這個我們必須面對的世界。
我點了點頭，將那些關於真實與虛幻的紛亂思緒暫時壓下。無論真相如何，眼下有必須做的事情，有必須救的同伴（無論是張道遠，還是此刻的周佑民）。這，或許就是應對一切不確定性的唯一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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