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街道辦做了十幾年。動遷這件事，不是宏業一家開發商的事——是市裡區裡都在推。浦東開發要修路，要建大樓，要‘一年一個樣三年大變樣’。阿拉灶火弄所在的這塊地，是外灘背後最後一片老城區。拆是遲早的事。”
“儂啥意思？”陳阿婆的聲音拔高了，“你幫開發商講話？”
“我不是幫開發商講話。”趙建國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脊背繃得筆直，“我是跟大家講現實。靜霞的稿子發了，會有人來查。但查完了呢？補償標準可能會提高一點——比如每平方加幾十塊，安置地點可能從浦東換到浦西近郊。但地塊改造不會停。推土機早來晚來，一定會來。”
“那你講阿拉應該哪能辦？”老李從人群裡站起來，兩手插在褲兜裡，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阿拉應該簽字搬走，拿低於下限的補償款，搬到浦東去，然後搿輩子就搿能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建國的臉頰肌肉跳了一下，“我是說——你們要有準備。不是準備搬，是準備扛。要扛就要扛到底，不要扛到一半自己先散。”
灶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陳阿婆把搪瓷茶缸往灶臺上重重一頓。“搿句話像我們灶火弄人講的。”
這天夜裡，陳阿婆在底樓客堂間把地契鎖進鐵皮櫃裡，鑰匙套在脖子上。趙大爺在前樓把退休證、存摺和房契用一塊油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脫下來的解放鞋放在床沿，鞋頭朝外。老李把修理鋪的工具箱從3號底樓搬到過街樓牆角，對阿珍說，明早開始他就在弄口修電器——不是做生意，是坐在那裡看著。阿珍把房產證縫進自己棉襖內袋，針腳歪歪扭扭但縫得很牢。
第二天一早，那兩個人來了。
他們穿著灰色夾克衫，一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另一個空著手。在弄口站了好一會兒剛準備往裡面走時，被老李攔住了。
老李坐在過街樓牆角，工具箱擱在腳邊，手裡正擰著一臺臺扇的螺絲。他頭也沒抬，只是把螺絲刀往工具箱裡一擱，站起來。他比那兩個人高半個頭，這幾年修電器扛工具箱練出來的肩膀擋在弄堂中間。
“尋啥人？”
拿資料夾的那個把資料夾翻開，遞過來一張名片。名片上印著“宏業地產評估部”。“我們來評估房屋結構。麻煩你讓一讓。”
“評估？”老李接過名片，沒有看，直接塞進褲兜裡，“阿拉沒人申請評估。”
“這是動遷流程。你們簽了意向書就視同同意評估——”
“啥人簽了意向書？”阿珍從3號走出來，走到老李旁邊站定，兩隻手抱在胸前。
拿資料夾的人看了空手的人一眼，空手的人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檔案。檔案抬頭印著“動遷意向書”，下面密密麻麻地印著小字，最後一頁有一個簽名欄。簽名欄裡有幾個名字——不是灶火弄的人，名字旁邊寫的門牌號是隔壁大興裡的。
“你們這個地塊的意向書，是隔壁地塊的。”他的話沒說完，阿珍已經把那份檔案從空手的人手裡抽了出來，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她識字不多——但這幾年在深圳電子廠，她每天晚上下了班去廠區夜校上課，認的字已經夠她看懂合同裡的關鍵句。她翻到第三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然後把檔案舉到空手的人面前。
“這一條——‘簽署本意向書即視為同意委託宏業地產指定評估公司進行評估。’啥意思？簽了字就等於同意伊拉自家評自家？”
空手的人臉色變了。他伸手想把檔案拿回來，阿珍往後退了一步，把檔案遞給老李。“收好。”
空手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老李也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候，陳阿婆從1號出來了。她手裡端著那隻搪瓷茶缸，身上穿著一件新換的藏青色薄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走到過街樓門洞底下站定，把搪瓷茶缸往老李手裡一塞，然後轉過身面對那兩個人。
“你們是宏業地產的？”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拎出來的，“我告訴你們——阿拉弄堂裡沒有一個人簽過你們那個東西。你手上那份意向書，簽名欄裡的人不是阿拉灶火弄的。你要評估，可以——拿區政府的紅標頭檔案來，蓋上動遷辦的公章，寫明評估標準和補償標準，一條一條寫好。拿不來，就不要進搿條弄堂。”
拿資料夾的人把資料夾合上，看著陳阿婆。陳阿婆也看著他。她七十三歲，比他矮大半個頭，但她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這位阿婆，我們是按流程辦事。你們這樣阻撓評估——”
“你們啥流程？”趙大爺拄著柺杖從過街樓底下站起來，“招標公告貼在內部通訊上叫流程？評估公司由開發商指定叫流程？補償標準低於市府指導價叫流程？你們在虹口就是這麼幹的——以為阿拉不曉得？”
空手的人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趙大爺把柺杖往青石板上一頓，那個頓聲在過街樓門洞裡嗡嗡地迴響。空手的人把煙從嘴角拿下來，沒點。
拿資料夾的那個把資料夾夾在腋下，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印著“宏業地產”的字樣。他把信封往陳阿婆手裡遞。
“這是補償方案初步測算。你們看一下——比虹口的高。區裡說了，灶火弄的居民配合度好，可以適當提高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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