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帶青黛,只帶了兩個侍衛,一路往城西莊子上趕。
姓劉的管事住在城外的劉家莊,院子不大,青磚灰瓦,門前種著一棵棗樹。
楚意沒有直接登門,先去了莊子附近的鎮子上,在一家茶館坐了半個時辰,和掌櫃的閒聊了幾句話。掌櫃的說,劉老爺子人不錯,不多事,每年春秋兩季會來鎮上買布買鹽,出手不算闊綽,也不緊巴,就是普通莊戶人家的過法。
楚意聽完,放下茶錢,起身往劉家莊走去,她沒有穿宮裝,一身半舊的衣裳,看上去像個路過的行人。
走到劉家院門前時,她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正蹲在棗樹邊曬太陽,手裡攥著一把乾枯的草莖,慢慢地掐成一段一段的。
楚意走過去,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隨口問了一句:“老伯,打聽個路,往鎮上去是往東還是往西?”
老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東邊:“往東走二里地,岔路口右拐就是。”
“多謝。”楚意沒有立刻走,坐在那裡,像是歇腳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您這院子修得真好,住了不少年了吧?”
老人沒有多想:“二十多年了。”
“二十多年前就買下的?”楚意的語氣依然隨和,“那可得不少銀子。”
老人沒有抬頭,捏草莖的動作慢了下來:“……祖上留了點。”
楚意沒有追問,她坐在那裡,安靜了片刻,像是歇夠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土,準備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對老人說了一句:“對了,老人家,我來的路上聽說了一件事,說當年有個左手缺一截小指的人,在永昌七年冬天之後,就再也沒有人見過他了,也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躲起來了。您在這住了這麼多年,有沒有聽過這個人?”
老人捏著草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截草莖在他指間斷成了兩截。
楚意看著他,他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沒有逼他,站在兩步之外等著,等他自己的恐懼替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終於抬起頭,聲音帶著顫:“你是……宮裡來的?”
“是。”
“你是來抓我的?”
楚意看著他:“我不是來抓你的,我是來問那個人是誰,你收了他的錢,替他辦了事,他後來再也沒有出現過,你難道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消失了?”
老人沒有說話,但他攥著草莖的手指在發抖。
楚意沒有催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才又開口:“他消失了二十年,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也就算了,但如果他還活著,他會不會來找你?你當年替他辦過事,你知道他的樣子,你知道他左手缺小指,他會不會覺得你知道得太多了?”
老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樣喘了好幾口氣,才啞著嗓子開口:“那筆銀子,是一個灰衣裳的人送來的,他沒留名字,只說讓我給春枝辦好出宮手續,這院子就是我的了。我後來打聽了,那人是宮裡出來的,姓鄭,中等個頭,左手缺一截小指,說話咬字重,像是南邊的人。”他說完,像是被自己說的話驚到了一樣,整個人縮回院門內,“我什麼都不知道了,你別再來問我了。”
楚意看著他縮回門裡的背影,沒有再追問,她站起身:“多謝老人家,您這院子住著安心,以後不會有人來打擾您。”說完就轉身走了,走到田埂盡頭時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院門已經關上了。
回到宮裡時天已經擦黑了,楚意直接去了御書房。
“查到了?”南絮問。
“查到了。”楚意走到桌案前,“劉管事說那筆銀子是一個灰衣裳的人送來的,姓鄭,中等個頭,左手缺一截小指,說話咬字重,是宮裡出來的。”
南絮沒有說話,她放下硃筆,靠進椅背裡,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楚意能看見她的睫毛在燭火下微微顫動,像是在把那些零散的東西一塊一塊地拼起來。
“鄭副總管、鄭小太監、鄭貨郎、鄭灰袍,”楚意將那幾樣東西一一數過來,“都是同一個人,他替春枝辦好出宮手續,把春枝安頓在劉家村,等她死了,又安排劉大柱搬走,然後自己也消失了。”
南絮的手指停了,抬起頭看著楚意:“你覺得他背後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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