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母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嗯了幾聲沒回應,平時她也沒有多管著林四的成績,她自己上班都忙不過來了,林四能吃上飯活著就是叔母的目標。
到了七點,要給叔叔的菜都燒好了,挨個擺到供桌上,父親查了黃曆表,今天7點是個祭祀的好時辰,所以掐著點來拜,希望叔叔已經在另一頭超生到好人家了。
叔叔的遺照今天臨時掛在牆上,平時日放在林四家裡的,但那邊燒菜做飯都不方便,所以祭祀的晚飯在我家店鋪進行。
母親先喊著我:“林一,給你叔拜上。”
她遞給我三炷香,我在叔叔的遺照前跪下,對著照片拜了三拜,把香燭插到香壇中。
隨後母親也拜了,嘴上唸唸有詞說了很多好話,意思是讓叔叔泉下有知,能保佑林四跟叔母。
父親也拜了,什麼話沒說。
到了林四,他給叔叔報了考上85分的喜訊,還說會好好孝順叔母。
輪到叔母,一聲不吭,訥訥地站著,還是母親給她遞香後她才反應過來要拜似的。
叔母看著叔叔的遺像,眼神空泛,一時間世界仿若只剩下她和叔叔,她大概在和他做一場穿越了時空的對話,只是那對話內容和聲音,我們聽不見而已。
叔母拜了三拜,插了香,香灰抖落在她食指和拇指上。
一家人開始吃飯,只聽見嘴巴咀嚼聲和筷子夾菜聲,這頓飯吃得很壓抑,我特別想拉堂弟出去玩。
不過沒想到,叔母那原來是爆發前的平靜,一切幽暗的力量隨著黑夜的到來被按下觸發鍵。
大概夜晚十二點左右,我們都睡下了,樓下突然傳來哭泣聲,淅淅瀝瀝的如纏綿的春雨,潮溼了整個世界,一切都是潤的,黏膩的。
是叔母,她哀怨的哭聲穿進了我們每個睡意不深的人耳中,父親是第一時間下去看情況的,母親也起來了,我跟著下去,林四正抱著叔母。
叔叔的遺像已經被搬回來了,叔母坐在遺像前哭。
“小梅,小梅……”母親上前去安慰她,剛想抱住她,被叔母一把推開,母親直接坐到了地上。
“你別碰我!你們別碰我!都是因為你們,國富才會死的!如果不是你們拉他買房,拉他進城,他不會在工地沒日沒夜地幹活,不會那副樣子插死在工地上!蒼天啊,為什麼我們這些老實人永遠過不了好日子啊!”
母親也有怨念,說:“小梅,你怎麼能總是把所有事都往我們身上推呢?我們的日子也很苦啊,國富走,我們也不想啊!”
叔母怨女附體般的眼神盯著母親,我幾乎要看到她的頭頂冒著黑色的氣體,她嘴唇反覆抽搐。
“你們的日子苦?你們一家人齊齊整整的,你們有個店面,夫妻合作賺的錢比我多,林一成績也比林四好更會讀書,你敢跟我說日子苦?那我的日子是什麼日子?是豬狗日子,是每天在糞坑裡挖金子的日子!”叔母的咆哮撕裂了這棟樓的寂靜。
母親被她的話語刺激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小梅,你這話說的太不知好歹了!我們家沒補貼你?平時林四都是在我們這吃飯的,這一年來我們沒少給你家買東西吧?吃的穿的用的,你家洗髮水沐浴露都是我們買的。還有,你夜裡下班晚哪次你大哥沒去接?”
叔母尖叫著往母親身上撞,還騎她身上掐她脖子,吶喊著:“是啊是啊,小恩小惠就要我們謝天謝地是吧?你有男人能依靠,每天在店子裡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一個女人闖天入地的,每天求爺爺告奶奶的做推銷為了能多拿點提成,每天對著別人的屎啊尿的,不停洗啊刷啊。我的屈辱你又知道什麼?完事還要看著林四的學習,我恨不能把自己撕成幾份!”
我和林四嚇得狂叫,父親衝上去環抱住叔母的腰往後拖,抓住叔母的雙手製伏她的衝動。
母親覷著空隙手掌撐地身子往後退,她看著父親和叔母,陡然間失控,指著父親大喊:“你給我放開她!”
“你放開她!”母親爬向父親,拆開他和叔母之間的距離,那一刻母親像西遊記中的蜘蛛精一樣,匍匐在地,伸出無數爪子。
叔母盯著母親,看到她這般失控的模樣,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她剛才明明還在哭鬧的,我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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