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各懷心思
臘月上旬，永寧伯府的庭院裡鋪了薄薄一層細雪。丫鬟們踩著碎步在廊下穿梭，手裡捧著紅綢、喜字和成匹的布料。
老太君發話，大姑娘出閣是伯府這些年的頭一樁喜事，不能寒磣。
於是從正廳到二門，從二門到綰雲軒，一路掛起了紅燈籠，柱子上裹了紅綢，連臺階都鋪了紅氈。
蘇明綰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幾本賬冊、一疊契書、兩把鑰匙。
母親白氏留下的嫁妝產業，經常嬤嬤和陳管事一起整理了好一段時間，終於理得清清楚楚。
綢緞鋪兩間、茶莊一間、田莊三處、食肆兩間，另有金銀器物若干，銀票兩萬三千兩——分毫不差，盡數收歸她名下。
墨玉在裡間收拾衣物，將一件件冬衣疊好放進行箱，又將妝奩裡的首飾一件件擦拭乾淨，用軟布包好，碼得整整齊齊。她做得極慢，像是不捨得做完。
“姑娘，這件石青色褙子帶不帶走？”墨玉拎著一件衣裳探頭問。
蘇明綰抬頭看了一眼：“帶上。那是母親留下的料子做的，留著念想。”
墨玉應了一聲，小心疊好放進箱中。
這時，常嬤嬤端著一碗紅棗湯進來，碗沿還燙著，她放在桌上，拿帕子墊了墊，推到蘇明綰手邊。
“姑娘，趁熱喝一口。”
蘇明綰端起碗，抿了一口，甜絲絲的，帶著棗子特有的香氣。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常嬤嬤臉上，嬤嬤今日穿了一件藏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齊整，臉上看不出什麼離愁。
蘇明綰語聲放輕：“嬤嬤，當真不願隨我一同前往侯府？”
常嬤嬤搖了搖頭，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老奴在伯府待了大半輩子，挪不動了。”常嬤嬤的語氣平和，篤定從容，“侯府規矩大，人事雜，老奴去了幫不上忙，反倒要姑娘分心照顧。墨玉年輕，手腳利索，有她跟著姑娘，老奴放心。”
蘇明綰默然等候，知曉她還有未盡之言。
“再者，夫人的靈位在這此，綰雲軒亦是姑娘從小到大的居所，總得有人留守照看。”
常嬤嬤目光掃過屋內的陳設，陪伴多年的拔步床、窗邊玫瑰椅、窗臺白瓷筆洗，一物一件皆是過往舊事。
“老奴留下，替姑娘看著這些。崔氏雖被奪了管家權，可她還在府裡，老奴不盯著，不安心。”
蘇明綰沉默片刻，緩緩頷首。
她心知肚明，嬤嬤不是不願相隨，而是此地更需要她駐守。
有這人留守伯府，她出嫁之後，便始終有一處安穩孃家，有人替她守住過往，護住母親餘澤。母親泉下有知，也可安息。
“嬤嬤，這些年，辛苦你了。”蘇明綰語聲微澀。
常嬤嬤搖了搖頭，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沒有傷感，只有一種沈甸甸的欣慰。
“老奴不辛苦。姑娘平安長大，體面出嫁，老奴總算是對得起夫人的在天之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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