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不接話。這飯桌上的氣氛就有點奇怪,連姐夫都看出來不同尋常,於是含著點笑,在旁看熱鬧。
文以莊原本一直悶頭吃飯,這時突然開口:“唐老師處事周全,對小朋友也有愛心,所以寶宜一直信任她。”他信口說起有個頗具影響力的內地自媒體模仿英國紀錄片《人生七年》,也在拍國內版本,只是時間壓縮成三年。“其中一個跟拍的物件,是星光小學的小雪。這個孩子當初被唐老師帶入門,參加舞獅比賽,從不被看好到拿到名次。這些孩子平時用程永堂資助的物資,包括我們的跌打油,在片中有很多露出。”
他顯然在替唐慎說話了。
老太太端著碗,聽著,笑著,偶爾點點頭,就像個尋常的慈祥老太太,聽著晚輩們熱熱鬧鬧地說話。
程可期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文以莊這昔日好友。程寶心看看他,又看看唐慎,露出了笑。
要不然,為什麼說資訊很重要呢?即使聰明如文以莊,在不知道發生過什麼,老太太為什麼要說這些話時,貿然為唐慎說話,殊不知只是將她往火坑裡推。這一晚,唐慎跟程寶宜都不敢說話,低調地吃完飯,也不敢在屋子裡碰頭。兩人此時早有默契,明白這一齣是什麼情況。
老太太不喜歡別人插手程永堂的事,當日姐夫也是過了幾年才進公司的。她定是覺得唐慎涉足公司的事,所以不高興。不料在餐桌上隨口一提,居然就有好幾個人替她說話,可嘉還把她當家人,這如何了得?
程寶宜心裡七上八下,在胃痛中吃完一碗飯,抬起頭來,看到坐在對面的程可為,竟也沉默異常。她忽然想到,自己從來把這個大哥當做終極對手,正如這個家的其他人,都把他當作攔路虎,終極大boss。但他是怎麼樣的人?她能否相信他,正如他願不願意相信自己?
於是她非常沉默。
飯桌上的人,分成兩邊,一邊只顧說話討好老太太,另一邊則心事重重。這頓飯後,眾人到客廳那邊坐著,又演一副和樂融融的模樣,只有程寶宜心事重重。她握著一杯水靜靜站了一會兒,看著大哥一個人走開,她便也跟著去。
程可為上了露臺。風大,他背對著程寶宜,手指間夾著一根香菸,但是沒有點燃。澳門夜燈連成一片,再遠一點,是橫琴的燈海。
程寶宜在身後喊:“大哥。”
程可為頭也沒回,“有事嗎?”
程寶宜走過去,把聲音壓得低:“這次你到內地談下來的那個聯名合作,我聽說你們還成立了子公司,對方會入股程永堂,進董事會。”
“你想說什麼?”
“這麼大的事,你勸你查清楚背後是什麼人。”
程可為側過一點點臉,帶著不耐煩的勁兒,“這家合作方的股權結構、資金來源,我做了幾輪盡調了,查得清清楚楚。你有什麼想說的,直接說。”
“你查的是公司股權,但你查過代持鏈條背後的實際出資人嗎?”她咬咬牙,索性把話挑明,“是程可期。”
程可為這才把臉轉過來,認認真真地看著這個不曾被自己重視過的堂妹。她現在不再是可嘉的附屬品,不再是不被重視的物件了。
程寶宜說:“你有沒有想過,程可期只要再拉攏一兩個立場搖擺的董事,湊夠董事會多數,一個決議,就能把你這個CEO罷掉?”
風大,鑽進了程可為跟程寶宜的衣服裡。程可為靜了好一會兒,又似笑非笑:“與其擔心我,你不如擔心一下自己。現在奶奶對你,可一點也信不過。而且我沒看錯的話,她似乎對你那位唐老師有強烈的不滿,你再留她在身邊,只會連累你自己。你還是好好替她、替你自己想想辦法吧。”
“程永堂不是你一個人的,是整個程家的。這件事影響到公司……”
程可為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這個家裡的人,我現在一個都信不過。”
當然也包括程寶宜。
從露臺另一邊吹來的風,像看不見的無形的巴掌一樣,一下一下扇著程寶宜的臉。她明明可以不管這件事,讓程可為跟程可期狗咬狗去吧。到時候無論誰當老大,她站到他身邊就好了,乖乖地當個老二,當個既得利益者,不好嗎?但為什麼,她跟個老古董一樣,就是放不下?
程可為見她漲紅一張臉,有些不忍,但仍冷著一張臉。“怎麼?不服氣?”
“公司在你們眼裡,也許從頭到尾都只是利益。你跟程可期,誰贏誰輸,對我來說都一樣。我怕的是你們鬥得眼紅,引狼入室,讓外人把這塊百年老招牌整鍋端走。到那天,你們爭的東西,一樣都不剩。”
程可為是多麼高傲自尊的人,怎可能當著堂妹的面,承認自己犯了錯。但這不代表,他不相信程寶宜的話。他面上扮作不屑一顧,轉身往裡走。程寶宜緊緊跟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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