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蒙對雨果的感情相當複雜，還是那句話，即使他可以理性的評判所有人的行為，他也終究無法用絕對的理性面對自己的生活。無論他是否喜歡，雨果依然是他在這個世界親近的第一個人，依然是這個世界對他好的第一個人。甚至，埃德蒙可以說，雨果對不起任何人，都從來沒有對不起他過。
此時此刻的他坐在雨果的面前，一瞬間他甚至明白了當初雨果面對安德烈的時候的複雜感情，他看著雨果，雨果已經老了，即使保養得當，歲月依然不留情面的在雨果的臉上留下了痕跡。
“我在想，”先開口的是雨果，他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不是我也從來沒有了解過你，沒有真的觸及你的內心深處。還是說，你在我所無法觸及到的什麼地方，學會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告訴我，愛德，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直以來，我都忽略了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東西，”埃德蒙用著溫柔的語氣輕聲說，“我錯誤的將吃飽穿暖，或者獲得某些物質層面的享受視為了自己人生的全部，我也錯誤的認為，我可以依靠一些狹隘的享受滿足我一直以來的願景。然而現在，事實證明，我想要的並非這些簡單的東西……”
“我不覺得這是可以像你這樣輕描淡寫混過去的事情，”雨果稍稍提高了一點聲音，“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什麼？我當然不想責備你，但你難道不覺得現在自己做的一些事情已經越過了底線嗎？”
“底線是什麼？”埃德蒙問，他的聲音依然溫柔，但毫不動搖，“其實我在想，你是最瞭解我的人，雨果，你應該可以猜到我在想什麼才對。”
雨果一下站起身來，埃德蒙可以看到雨果眼中翻騰的憤怒：“現在你學會在我的面前裝傻了嗎？埃德蒙！你難道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破壞貓頭鷹法庭存在的基石嗎！”
“我知道。”埃德蒙說，他將手按在雨果的肩上。他並沒有用力，只是手掌輕輕下壓，而注視著埃德蒙的眼睛的雨果一時間卻發現自己無法反抗。他跌坐在椅子上，看著埃德蒙蹲下來，將手放在他的膝蓋上，語氣依舊溫柔：“我當然明白，雨果，但是，貓頭鷹法庭難道不是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嗎？”
“一直以來，貓頭鷹法庭都處在某個危險的境遇當中作為超級英雄漫畫裡的反派組織，我們並不會馬上垮臺，而是會永遠存在。但換個角度來說，我們不管多麼努力，都無法阻止貓頭鷹法庭在最後輸給超級英雄，迎來衰敗的終結。這也就是為什麼法庭選擇了召喚‘我’，希望能夠利用‘我’……”
“本質上來說，法庭也只不過是在恐懼著變化而已。”
“但變化是必然的，就像是科技的逐年發展，而外界的科技變化也會導致漫畫世界的科技變化，即使在漫畫世界並沒有過去多久。也就是說，貓頭鷹法庭正走在消亡的道路之上，區別只在於消亡的方式。事實上，法庭之前所想的一件事是必然存在問題的。”
“法庭之前的計劃，是透過我讓世界升格，然後法庭溝通編輯部，透過賄賂和暗殺等方式讓編輯部給我們的世界一個黑暗的，反派勝利的結局，然後不繼續描寫未來發生的事情。但是在升格之後，貓頭鷹法庭依然會衰落，因為在外面的世界，在編輯部所在的世界，法庭的原型也在不斷衰落。”
埃德蒙低聲說著，想到自己去開會的時候見到一切，想到街道兩邊的流浪漢甚至比起哥譚更多，也更猙獰。
“貓頭鷹法庭確實可能獲得勝利，但是這種勝利也只是空中樓閣，而且，因為我們的世界將會和現實世界融合，許多現實世界的問題也會進入我們的世界。不，倒不如說，現在現實就已經入侵了我們的世界。我想，你也發現了吧，雨果，在哥譚這個超級反派幾乎都是高材生的地方，文盲越來越多了。”
“在漫畫裡，一個人哪怕吸毒，也最多就是一死，他們的身上不會有腐爛的空洞，他們不會在活著的時候身上生蛆，他們不會自己抓撓自己，露出白骨。在漫畫世界裡，一個人哪怕一天換十個伴侶也不會得病，甚至得了艾滋病的人經過藥物控制之後依然可以成為超級英雄，但我見過梅毒入腦的人，見過誕生之初就已經病痛纏身的人”
“雨果，你們覺得現實世界好，是因為漫畫的驚鴻一瞥，讓你們以為自己看到了真實，而你們看到的也只是對你們有利的真實。你們能看到的只有貓頭鷹法庭千秋萬代，然後你們就可以放心的享受世間一切的美好，但其實，我說句實話，貓頭鷹法庭的競爭力在現實中恐怕也就那樣。”
埃德蒙沒說謊，畢竟要是世界真的升格，就代表魔法和超科技將會擴散開去，貓頭鷹法庭也沒法壟斷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而就看現在貓頭鷹法庭那個不求上進的樣子，要是真的擺脫了漫畫的福利待遇，隨便哪個國家都能搞垮貓頭鷹法庭。
甚至按照目前埃德蒙知道的，如果不是因為不同國家之間有一層特殊的屏障，也就是瓦沙克所說的，世界是一個魔方，貓頭鷹法庭早就沒有競爭力了。
一時間，雨果也因為埃德蒙的態度陷入了沉默當中。
埃德蒙站起身，他走到了雨果的背後，將手搭在雨果的肩上，微微用力：“而讓貓頭鷹法庭陷入這種境遇的，就是那群老傢伙。”
“雨果，你當然也可以說我不尊敬老人，但是你我都知道，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樣令人憎惡的東西。他們早就已經沒了心氣，腦子裡想的只有延長自己的壽命，讓自己像是蟑螂和蛆蟲一樣活下去，似乎他們淺薄的生命比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更加重要。貓頭鷹法庭從來不缺乏有理想的年輕人，但是年輕人也已經成為了老人的養分。”
“就像是一片原始森林，”埃德蒙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喬木阻擋了其下小樹的生長，它們扼死了小樹，將它們化作自己的養分。而要擺脫這一切，要讓小樹可以正常生長，最後取代那些大樹，讓整個森林變得年輕，需要的就是一場大火。只有徹底毀滅掉那些阻止年輕人成材的東西，我們才能獲得重生。”
“雨果，現在的貓頭鷹法庭已經不是過去的貓頭鷹法庭了，你看那些傢伙哪有什麼心氣，現在哪裡還能看出我們是開拓者的後代？至少我眼前看到的，只是一群腦滿腸肥的家畜，在那裡裝模作樣地說著什麼偉大的未來。我想，你看到的東西應該和我是一樣的，只是你愛著貓頭鷹法庭，你不願承認。”
埃德蒙可以感覺到雨果的顫抖，一時間他在想，雨果說不定也開始害怕自己了，現在他們的立場似乎已經倒置，不，或許最開始，他們的立場就是倒置的。
雨果也這樣想。
雨果想到那天埃德蒙過來告訴自己，安德烈要獻祭自己的事情。
埃德蒙對安德烈完全沒有孩子對父親該有的感情，無論是仰慕還是憎恨都完全沒有，與他相比，還在考慮著安德烈曾經對自己的愛的雨果反倒顯得遲疑了。但是那個時候雨果認為，這只是代表埃德蒙對自己絕對忠誠，無法證明其他的任何東西。
但後來，他看到了埃德蒙站在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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