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王福,一個十來歲的小宦官。他穿著半舊的衣裳,正捧著茶杯暖手,臉上帶著點竭力掩飾卻仍透出的矜持。他是新近調來清寧宮的,據說是認了司禮監某司的一個小內官某個做“乾爹”,“乾爹”又有“乾爹””幹爺爺“,七彎八繞,最終竟然跟大太監王振沾上了親。
王振何許人也?
在外朝,大小官員尊內閣首輔為首,雖無丞相之名,但人稱外相。在內朝,十二監尊司禮監太監為首,王振便是內相,深得萬歲爺寵幸,甚至像叫內閣閣老一樣,叫他先生。
有了王振做靠山,王福在清寧宮也是腰板子挺直的。
此刻王福說了話,立刻有一個小內侍附和道:“那是,王先生肯定會料理妥當,時機為先。“
見有人贊同,王福清了清嗓子,道:“乾爹前兒倒是提過一嘴,說老祖宗為國事真是操碎了心,這次隨駕親征,也是耗費了許多心神。”
旁邊的紛紛附和:
“那是自然,王先生是皇爺最信重的人。”
“有王先生跟著,定是馬到功成。”
“小公公您也是有福氣的,將來前程遠大……”
王福聽著這些恭維,嘴角彎了彎,又趕緊壓下去,只謙遜地擺擺手:“不敢當,不敢當,都是主子們的恩典。”
萬貞兒站在稍遠些的陰影裡,有點想笑。
這個小福子,如今倒是日子好過了,還抖擻起來了。
萬貞兒走過去,從櫃子裡取出自己的蓋碗,打算添些水。
那邊被圍著的王福藉著燈影瞧見了她,忙上前提起沈重的大水壺:“萬姐姐,添些熱水罷。”
萬貞兒有些意外,道了句謝,走到一旁倚著牆歇息。默默望著他們繼續閒聊。微亮燈火下,王福越發說得眉飛色舞。議論著明日開拔的盛況和王振的聰慧。
她認得王福,更早幾年,他還不是這體面模樣,只是個剛淨身入宮、分去洗涮夜壺的小內侍,瘦得像根豆芽菜,因手腳慢、不懂規矩,常被年長的內侍責罰剋扣飯食,縮在廊下餓得偷偷抹眼淚。萬貞兒撞見之後,偶爾送些饅頭與他吃。不過已經過去很久了,看他方才的舉動,想來還記著。
等到宮人們歇息完,各自回居室,萬貞兒路過王福身側,親聲說:“你既然叫我聲姐姐,我就說句討嫌的話,王先生是貴人,可貴人身邊,風浪也大。咱們底下人,安穩最要緊。有些話說多了反而不好,還是踏踏實實做事。”
王福面露疑惑,看得出稍稍有些不贊同,但還是點頭:“謝萬姐姐,我知道的。”
萬貞兒沒再說什麼,自己走自己的路去了。
回到居處,梳洗,吹燈,睡下,一天又過去了。
這夜萬貞兒倒是沒做夢,睡得安穩,直到隱隱聽見響動。
睡意惺忪,她仔細聽了聽這陌生的聲音,那聲音沈厚、悠長,一聲,又一聲,似乎是號角聲。
萬歲爺要開拔了嗎?
她心裡想著。
紫禁城的外朝,此時應該很熱鬧吧?未明的天色,黑壓壓的人群與馬匹,旌旗在晨風中捲動,甲冑摩擦發出冰冷的聲響。萬歲爺大概會穿著盔甲,騎在馬上揮鞭……
在朦朦朧朧的號角聲裡,她想象著那副場景,可是,其實她什麼也看不見。
睜開眼,萬貞兒能瞧見的,只有青灰色的帳幔頂子,以及晦暗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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