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宮宴,萬貞兒跟在朱見深身後伺候,未曾瞧見樊順妃的身影。次日元旦,也未見著她。
萬貞兒心裡難過,一是為樊順妃,她是親眼瞧見樊順妃有多麼疼愛她的女兒,說句不好聽的話,就是成為皇妃也沒有這個女兒叫她來得高興,如今喪女必定傷心欲絕;二是惱自己,偏偏那個時節病了,以至於沒有及時聽說訊息——她沒有辦法責怪太子,他也是為了她的身體著想,況且太子確實事多,忘了也是情有可原。明明自己該在這樣艱難時刻去陪著樊娘娘的,就算沒有什麼大用,但陪著她也是好的。
眼下,要怎麼去見樊順妃呢?她視自己為友,這個不稱職的友人卻在如此艱難時刻彷彿遺忘了她一般,想想就讓人揪心。
萬貞兒輾轉反側了一夜,最終還是決定,要去樊順妃宮中請安。她不見自己也好,罵自己也好,既然知道了,就不該讓她獨自承擔這苦楚。
她預想了許多情景,然而到樊順妃宮中,宮人一通傳,並沒有什麼阻攔就請她進去。
萬貞兒跟在宮人身後走進內殿,這裡的裝飾陳設一如既往,半點沒變。地上仍鋪著厚厚的柔軟的氈毯,以防小公主要學走路時摔倒;角落堆著許多玩具,收拾得很乾淨,沒有一絲灰塵;正間還擺著一隻搖籃,確保小公主在哪裡睡去都有地方可以安睡。
陳設如舊,小公主卻已離世,這些都成了遺物,而她在這世間走過得短短數月,留下的最大的遺物,是她的母親。
樊順妃靜靜倚在床頭,一半的青絲變成了白髮,看見萬貞兒,以溫和的聲音道:“你來了,你的病可大好了?”
萬貞兒很想哭,但是又怕惹得樊順妃傷感,於是竭力忍住。那哭意哽在喉間,既發緊又生疼。
她強打著精神,裝作若無其事的說:“多謝娘娘惦記,早該來拜見的,可恨病中不理事,如今大好了,才來拜見。”
樊順妃道:“嗯,太子可好?”
“太子一切安好。”萬貞兒揀了一些瑣碎家常說與她聽,至於與小公主相關的事,一個字也不敢提。
樊順妃神色懨懨,聽她講完。讓宮人拿茶給萬貞兒吃。萬貞兒吃了兩口茶,仍陪坐在塌邊。樊順妃望著萬貞兒,溫和道:“真好,若是我也像你一樣,一直是個宮人,那就好了。”
她喃喃道:“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宮人,每日里做些該做的事,做一做出宮養老的夢。沒有什麼承寵、封妃,也沒有什麼爭執,更不會有小公主,那麼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地步。”
說到最後一句,樊順妃的眼淚無聲無息的落下。萬貞兒也終於忍不住,一邊哭著,一邊伸手抱住樊順妃。“別說了,別說了。”
蒼天為什麼要讓厄運降臨到這麼好的人身上呢?
樊順妃依靠在她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萬貞兒為樊順妃落淚,哭著哭著恍惚的想,幸好自己始終只是個宮人,若是她也像樊順妃一樣有個孩子,那孩子卻沒了,她一定活不下去的!她沒有樊順妃這麼堅強,竟然還能平平靜靜的同她說一會兒話。她一定會發瘋的!
不行,別想了,人家沈浸在喪女之痛,自己怎麼可以慶幸呢!她罵著自己的卑鄙,然後搜腸刮肚,試圖找出一些安慰的話來。
可是要怎麼安慰呢,這可是喪女之痛啊。萬貞兒只能流著淚,說一些樊順妃已經從別人那裡聽過的廢話。宮人聽見哭聲進來,也連聲勸慰,勸了好一陣兒,直到眼淚都哭不出來了,方才止了淚。
從樊順妃宮中出來,萬貞兒知道自己眼睛一定腫得厲害,怕太子擔心,使宮人尋了個理由告假,自己回直房去休息。
她躺在直房裡,隱隱聽見遠處的鞭炮聲,思緒紛紛。為樊順妃,也為自己。
等到日光將盡,門被叩響,傳來金杏的聲音:“萬姑姑,您用些晚膳吧。”
“不用,我不餓。”萬貞兒道。
靜了一會兒,門卻被吱呀一聲推開,萬貞兒略有些煩躁的坐起身來,回首望向門的方向:“不是說了我不餓麼!”
然而她卻沒有料到,竟然是太子端了一個紅漆托盤站在那邊。
朱見深自顧自走進來,將手中膳食放在小圓桌上。
金杏則識趣地將燈點上,便和上門退下。
萬貞兒沉默得看著朱見深親自擺放碗筷,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踩上繡鞋,走到小圓桌旁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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