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凜冽,卷著雪原殘餘的寒意,掠過層層街巷。宋清雪褪去大婚的繁榮華服,只著一身素雅內襯衣裙,裙襬翻飛、步履匆匆,全然不顧深夜風寒與新婚身份,滿心焦灼地首奔城南一處僻靜宅院。這裡是羅松湖常年定居、經商落腳的居所,僻靜清幽、少有人至,恰好藏汙納垢、方便行事。
她推門而入的瞬間,便嗅到屋內淡淡的藥草氣息。數名身著青衫、神色恭敬的醫官圍在床榻旁,各司其職、凝神施術,指尖縈繞著微弱的精氣光暈,小心翼翼地為床榻上的人療傷止痛、穩固傷勢。藥鼎溫火慢燃,煙氣嫋嫋,襯得整間屋子氛圍沉鬱,處處透著傷病纏身的孱弱感。
床榻之上,羅松湖側身臥躺,面色慘白如紙、唇無血色,額間覆著一層細密冷汗,神色隱忍痛苦,身軀微微蜷縮,一副重傷難愈、備受煎熬的模樣。他雙腿裹著層層厚重白紗布,紗布邊緣隱約浸染著淡紅血色,看起來傷勢極重、兇險萬分。
無人知曉,這一身看似猙獰嚴重的傷勢,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佈置的騙局。
羅松湖天生靈根殘缺、脈絡閉塞,無半點修行天賦,終生無法踏入修行之路,只是一介凡人。這些年來,他能夠安穩立足南疆、衣食無憂、經營藥材生意、積攢不菲身家,全然依仗宋清雪的暗中照拂、資源接濟與人脈庇護。宋清雪念及他身世孤苦、年少可憐,自幼便多有偏袒,多年來源源不斷贈予他藥材、靈石、人脈渠道,為他鋪路撐腰,讓他一介凡人得以在修士橫行的雪域安穩立足、經商謀生。
也正因毫無修為、看似人畜無害,所有人都預設他是弱小無害、需要憐憫庇護的普通人,無人會刻意設防、多加猜忌。
宋清雪快步衝到床前,眉宇間滿是真切的擔憂與焦灼,先前和段志龍爭執的煩躁、隔閡盡數化作對故人的掛念,聲音輕柔急切:“松湖,你傷勢如何?疼得厲害嗎?我來晚了。”
她俯身靠近床榻,目光細細掃過他纏滿紗布的雙腿,看著他強忍痛楚、虛弱喘息的模樣,心底的愧疚瞬間氾濫成災,徹底壓過了方才對段志龍的所有心緒。
在宋清雪的內心深處,始終有著一套固執且自我的認知。
她清楚知曉段志龍深愛自己、執念深重,從年少時便對她百般遷就、萬般縱容。在她固有認知裡,段志龍是宋家昔日的養子,是靠著宋家庇護長大的少年,是這輩子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會離開她、絕對不會傷害她的人。
她打心底認定,段志龍所有的強勢、殺伐、崛起,歸根結底都是為了配得上她、為了守護她、為了留在她身邊。哪怕他如今修為滔天、戰力蓋世、橫掃強敵,在她眼中依舊是那個永遠會低頭、永遠會包容她、永遠會無條件偏愛她的少年。
所以她有恃無恐、肆意任性。
她明知深夜私會羅松湖、新婚夜棄新郎而去,是極致的傷人之舉,明知段志龍必然暴怒心痛,卻依舊執意前來。她篤定只要自己事後稍稍示弱、隨口解釋,段志龍便會立刻原諒她、遷就她,所有矛盾都會煙消雲散。
至於那份突然出現的和離書,她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只當是段志龍被激怒後的氣話、一時衝動的賭氣之舉。
更根深蒂固的猜忌,早己在數年光陰裡,被羅松湖日復一日、潛移默化的刻意灌輸,深深植入她的心底。
這些年,羅松湖從未停止過暗中挑撥。他時常在宋清雪耳邊假意規勸、實則暗示,反覆提及段志龍出身卑微、無依無靠,驟然崛起太過蹊蹺,如今背靠宋家、手握權勢,難免心懷覬覦、圖謀宋家基業與千年資產。每一次試探、每一句暗示,都悄無聲息地紮根在宋清雪心底,慢慢發酵成猜忌的種子。
今夜段志龍拿出和離書的舉動,更是被她下意識曲解成以退為進的算計。她固執地認為,段志龍是想故作清高、欲擒故縱,逼迫她讓步妥協,最終名正言順地吞併宋家產業。
她全然不知,昔日那個需要宋家庇護的少年,早己在焰火大陸闖出無上威名、坐擁滔天地位、手握頂尖勢力,宋家的基業與資源,於如今的段志龍而言,不過是滄海一粟、不值一提。
若她知曉段志龍在外的赫赫威名與無上底蘊,知曉他早己站在遠超冰雪大陸各家族的高度,這場可笑的猜忌,便會不攻自破。可偏見入心、執念根深,她早己被固有認知矇蔽雙眼。
“清雪……你真的來了。”
羅松湖緩緩睜開眼,眸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陰鷙算計,隨即快速換上虛弱溫柔、滿懷感動的神色,聲音孱弱沙啞、氣息斷續,恰到好處地展露脆弱,“我還以為……你大婚繁忙,定然不會抽空來看我這個閒人。”
“別胡思亂想,你傷勢沉重,我豈能坐視不管。”宋清雪輕輕按住他的肩頭,動作溫柔細緻,語氣滿是關切,全然是對待至親摯友的耐心與溫柔,“你安心休養,我今晚留下來照看你。”
一旁的醫官十分識趣,紛紛躬身告退,悄然退出房間、關上房門,將獨處空間留給二人。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藥鼎微弱的噼啪聲響與窗外輕柔的夜風。
羅松湖仰頭望著近在咫尺、容顏絕世、溫柔體貼的宋清雪,眼底貪戀與野心肆意滋生,嘴上卻依舊溫言軟語、巧言令色,句句示弱、字字深情,不斷放大自己的可憐與無助,弱化宋清雪今夜的出格之舉。
他故作愧疚地輕聲嘆息:“都怪我,偏偏在你大婚之日受傷,耽誤你的良辰佳期,還惹得你和志龍爭執,是我太過冒昧、太過無用了。”
這番以退為進的話語,瞬間讓宋清雪心底的愧疚愈發濃烈。她連忙搖頭,柔聲安撫:“不關你的事,是他小肚雞腸、心胸狹隘,不懂體諒他人。你好好養傷,我照顧你便是。”
接下來的時辰,宋清雪放下所有身段、放下新婚身份,全心照料著床榻上的羅松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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