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風驟然變冷。
不是清晨的微涼,是一種浸透骨血的蕭瑟冷意,順著敞開的大門轟然灌入,捲起滿地零落的紅綢碎絮、燃盡的燭灰,在半空打著淒涼的旋,而後沉沉落定,像極了一段徹底落幕、無可挽回的深情。
段志龍踏步而入的那一刻,整片喧鬧的庭院瞬間死寂。
原本撒潑哭喊的張婉驟然僵在原地,拳腳相加的段邱山與段志虎動作一頓,死死摁著羅松湖的力道緩緩鬆弛,滿院雜亂的動靜盡數消散,只剩風捲殘紅的簌簌輕響,壓得人胸口發悶、呼吸滯澀。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聚焦在緩步走來的少年身上。
他一身素色勁裝,風塵未褪,衣襬還沾著昨夜奔波的塵霜,身姿挺拔如孤峰孑立,背脊筆首,不見半分佝僂。可那雙往日里唯獨對著宋清雪盛滿溫柔寵溺的眼眸,此刻徹底冰封,寒冽如萬丈冰淵,無波無瀾,不起絲毫漣漪。周身縈繞著若有似無的磅礴精氣,沉靜卻極具壓迫感,那是歷經無數生死廝殺、踏過屍山血海淬鍊出的無上氣場,內斂卻懾人。
他沒有先看跪地狼狽、滿臉血汙的羅松湖,也沒有理會撒潑在地、滿臉惶恐的祖母與二叔、堂弟。
他的視線,精準、冰冷、一字不落,釘在羅松湖的手腕之上。
那一對護腕。
那一對他親手打磨、親手溫養、刻著彼此年少名諱、封存著青梅竹馬情愫的定情護腕。
昨夜心緒崩塌、斬斷執念之際,他親手將其端正擺放在婚房妝臺最中央,妥帖安放、小心翼翼,那是他留給這段感情最後的體面,也是他年少初心最後的歸宿。他記得清清楚楚,紅綢襯底、燭光相映,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靜靜等候著一個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可此刻,這雙承載著十年深情、獨一無二的護腕,正牢牢套在羅松湖的手腕上。
套在一個滿身虛偽、滿腹算計、踩著他真心往上爬的外人手上。
段志龍的瞳孔驟然一縮,指尖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瞬。
細微的顫抖,不是懼意,不是怒意,是一種極致冰冷、極致窒息的潰敗感,從心底最深處轟然炸開,順著經脈蔓延西肢百骸,凍結了他所有的殘存溫情。
婚房。
他們的婚房。
他昨夜決絕離去、清空心意、放下執念,親手斬斷所有牽絆,只求兩清陌路。可轉眼之間,他視若珍寶的定情信物,便被旁人隨意取走、肆意穿戴,沾染了外人的氣息。
一個無比荒唐、無比刺骨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瘋狂竄入腦海,死死攥住他的心神,讓他連呼吸都帶著劇痛。
他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
是不是他前腳決絕離開、斬斷情絲,後腳這座滿是他心血、滿是他愛意的婚房,就淪為了旁人私會繾綣的溫床?是不是他傾盡溫柔、用心呵護的心上人,轉身就與他人在他親手佈置的婚床上,談笑風生、溫存相伴?
一念至此,五臟六腑皆似被寒冰裹挾、被利刃凌遲,密密麻麻的鈍痛席捲全身,痛得他幾乎無法站穩。
眼底最後一絲微弱的暖意,方才聽聞宋清雪為他怒斥至親時滋生的、唯一的暖意,徹底熄滅、蕩然無存。
餘下的,只有徹骨寒涼、死寂漠然。
段志龍緩緩抬眼,嗓音低沉沙啞,帶著極致的疲憊與碎裂的荒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碴子裡磨出來的,冷得刺骨、沉得窒息,裹挾著不容置喙的凜冽威嚴:
“張婉。”
“帶著你兒子、你孫子,滾。”
短短數字,無暴怒嘶吼,無厲聲斥責,卻帶著碾壓一切的磅礴壓迫感。聲音不高,卻沉沉砸落,震得庭院空氣震顫、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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