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看著她,只覺得江奉書的比喻過於抽象,聽得有些茫然,轉而問道:“你覺得我是豺狼虎豹?”
江奉書抬頭,沒想到他會突然將話題引到他自己身上,但這確實是個問題,褚秉文是什麼呢?照著在燕都的說法,他是囚鷹,如今回了漠北,全然變了一副模樣。
“你是雄鷹啊。”
“《訓鷹記》裡的鷹?”
她搖頭:“不是,是漠北的,翺翔於天際,不拘於地面。”
在漠北待著這些天,褚敬瀾很喜歡找江奉書玩。
這姑娘在漠北長大,朋友不多,府裡的人不是怕她就是要哄著她,難得來了個嫂子,不拿她當主子供著,也從不拿嫂子的身份說教,兩人處得跟朋友一樣。
褚敬瀾隔三差五就來汀院敲門,有時候拉著江奉書去看她新得的馬,有時候讓她嘗廚子新做的點心,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那天下午,褚敬瀾又來汀院找江奉書,說是新到了一批弓,要拉她去弓坊看看。江奉書看不懂這些東西,從前她在宮中,管的都是內務府那些文書檔案,兵器一類的東西一般是由兵部管轄,她哪裡接觸得到。
只是在院子待著實在無聊,難得有個人願意來找她玩,所以沒想那麼多,直接就跟著去了。
兩個人剛走到弓坊門口,一個管事的就迎上來,一臉為難,對著褚敬瀾說道:“褚二姑娘,這批弓又出問題了。”
褚敬瀾聞言,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是有些不耐煩,問道:“又怎麼了?”
“弦料換過了,按您說的辦的。可上了弓之後,拉不到滿就脫弦,試了十幾張,沒有一張頂用的。”管事的摩挲著手掌,聲音越說越小,“匠人那邊也說不清是什麼毛病,只說按方子做的,不該這樣。”
褚敬瀾聽了這事覺得心煩,加上管事的一副怯懦的樣子,讓她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頓時朗聲道:“不該這樣不該這樣,每次都是不該這樣,那到底該哪樣?讓他們自己來跟我說,別每次都是你跑來傳話——”
她的音量陡然增高,把旁邊的江奉書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姑娘年歲不大,脾氣到是火爆得厲害,也難怪褚家會讓褚秉文去燕都,而非褚敬瀾。
以褚敬瀾這樣的性子,落到燕都中必然遭受排擠。真性情直腸子的人固然好,但說句現實的話,這種人到了宮中就是眾矢之的,落不到什麼好處。
她正要開口,想著勸一勸,脾氣解決不了問題,但她又不懂這些事,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說。
正斟酌著措辭,只聽身後響起一聲:“褚二姑娘。”
江奉書和褚敬瀾紛紛回頭,只見夏元瑯不知什麼時候到了,手裡拿著一份摺子,站在褚敬瀾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他的表情很平靜,面上依舊帶笑,因為過於瘦弱而撐不起身上的大氅,整個人走起路來似是不大平穩。
只見他走上前,把摺子遞給管事的,聲音平穩:“弓的問題不在弦料,弦料換過了,拉力大了,但膠沒有跟著換。新弦拉力大,舊膠粘不住,所以拉不到滿就脫弦。不是匠人的錯,是配方沒有同步調整。”
褚敬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又咽了回去。她看著夏元瑯,目光裡的火氣一點一點地降了下去。
夏元瑯開啟摺子,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膠的配方我改過了,加了魚鰾和鹿角,粘結力更強。已經讓弓坊試製了十張,試射了五百箭,沒有一張脫弦。這是新的試射記錄,褚二姑娘可以過目。”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摺子遞到褚敬瀾面前。
褚敬瀾接過來,翻了兩頁,眉頭慢慢鬆開了,而後把摺子合上,看著夏元瑯,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行,就按夏先生說的辦。”
管事的如釋重負,拿著摺子離開了。夏元瑯退後一步,微微欠身,轉身離開了。江奉書只見灰白色的大氅落在她的視線裡,漸行漸遠。
再一回頭,只見褚敬瀾臉上的怒氣已經散了,方才那副將要發作的模樣彷彿從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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