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楞了一下,褚秉文不像是個會哭鼻子的人。武將出身,當有些血性在身上,這幅樣子屬實讓她有些意外。
最主要的是,她只是隨口調侃了一句啊……
她從沒見過他這樣,盯著看了一會兒,是有些楞神,而後發現他的眼眶裡似乎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落下來。他硬生生把那點潮意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先笑了,但又帶著點慌張,解釋道:“我隨口說的,你別——”
她話說到一半,褚秉文突然將她抱起來,放到了桌上,另她面對著自己。她的手撐在他肩上,桌子有些高,此刻她坐在桌面上,正好能與他平視著。
褚秉文的一隻手撐在桌子上,看起來像是在虛抱著她,江奉書有些不明所以,不知道他這沒來由的情緒是因為什麼。只見他目光認真,像是要從她的眼中看出幾分情緒來。
盯的時間久了,讓她心中都有些發毛了。
褚秉文猶豫片刻,想起父親的話,心知自己應當早些把事情說清楚,漠北如今是個什麼地方,她得知道,不明不白地留在這裡,那不算是自願的。
可他又有私心,總想著把事情往後拖。她知道得越晚,做出取捨的時候就晚,二人在一起的時間就越長。他知道自己這樣的做法不夠光明,但奈何實在貪戀與她在一起的感覺。
晚些便晚些吧,她得知真相後,對他打罵也無所謂,離開也無所謂,他認了。
“奉書……”他有些艱難開口,是有些如鯁在喉,許是因為怕她得知真相後,真的走了那一條他不願意去想的路。
而面前的江奉書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他開口。
“漠北苦寒,遠比不上燕都,你是知道的。加上近些年韃子擾境,只怕過幾年便會爆發戰爭。如今中央的重心不在邊境,我們都護府難做,日後打起仗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說不準是個短命的人。”
江奉書看著他,他沒有躲開她的目光,就那麼看著她,大有一股任憑發落的感覺。
這下江奉書才明白他突然的情緒是為什麼,都護府平靜不了幾年,若真是打起仗來,他便是前線的人,生死飄渺難尋,他是怕她得知了這些後不願留在漠北。
江奉書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微微前傾,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湊過去抱住了他。她的臉貼著他的肩,手搭在他後頸,整個人縮在他的懷裡,另他有些意外。
“褚秉文,我不在乎這些。”她說著,聲音不大,但字字落在褚秉文的耳朵裡,如有千斤重:“漠北苦寒,但我不是吃不了苦的人。戰爭若是爆發,總要有人去迎戰。你是我的丈夫,你為保大昱江山去打仗,我會覺得驕傲。你去打仗,我就在家中等你凱旋。有我在家中,你是不會捨得死的。”
她頓了頓,把他抱緊了一些,懷中人緊繃的身體也隨之放鬆了下來,似是鬆了一口氣,她便接著說道:“若是真死了,那我就年年去給你掃墳,讓你的墳頭永遠乾乾淨淨的。”
褚秉文的手落在她的背上,聞言緊緊摟住了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沒有說話。過了片刻,她感覺到後頸上落了一滴滾燙的液體。
“奉書。”他的聲音落在她耳邊,此刻帶著些沙啞,有些語無倫次,只帶著少年的一股子真誠:“你太好了,好到我覺得做什麼都是在辜負你。”
——你怎麼那麼好啊,我對你的心思並不單純,請你也自私一點可以嗎?讓我可以心安理得一點,可以嗎?
其實在幾天前江奉書還不是這個想法,只是如今李晴在燕都中已然快得到真相,六殿下也承諾等她再回到燕都之後,江守忠的死因就會被查清,太子黨必然能遭受重擊。她的執念也算完成了,也應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
她本是六殿下安排在褚秉文身邊的,本來成婚是帶有目的,卻沒想到如今深陷其中,她便不想再做這顆棋子。
褚秉文不應被困在燕都,她也不願去做拴著他的那股繩子。褚秉文歸鄉心切,她自己卻是落在哪都無所謂,乾爹走了,章芝蘭去了大涼,李晴也要嫁人了,她在燕都再無相熟的人。
“等一切事了,”她的手落輕拍著他的後背,輕聲說著,“我就和你安心過日子去,忘記從前仇恨,你落在哪,我便落在哪。漠北也好,燕都也罷,再也不分開。”
“好。”他悶悶地開口:“再也不分開。”
他把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她聞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地皂角味。她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屋裡的燭火已然悄悄熄滅,兩個人坐在黑暗中,誰都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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