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見她情緒低落,知道她心中有事,便又問了一句:“你查到的這些……怎麼來的?”
“他自己坦白的。”褚敬瀾嘆息一口,接著說道:“我剛才去獄中見了他一面。”
褚秉文就沒有再問,看著她站了一會兒,最後只開口說:“你辛苦了。”
褚敬瀾沒有接話,褚秉文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先是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抬起手,輕拍了拍她的肩,說道:“回城中歇一段時間吧。中央那邊沒有訊息,這邊也只能先守著,你留在朔寧也做不了什麼事。”
——還徒增煩惱,何必呢?
褚敬瀾說道:“算了,我在家中住著覺得孤單,還是軍中踏實。”
褚秉文了然,她一直住在軍署後的那間院子裡,夏元瑯從前也住在那裡。如今他成了細作,那間院子對她來說已經不是住的地方了。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一會兒:“你心裡怎麼想的?”
褚敬瀾沒有立刻接話,是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聊起這些軍務之外的事情。說句實在的,她兄妹二人打小感情不算深。
父親忙於軍務不常歸家,母親早早離世,褚秉文不得已才照看妹妹。可她性子跋扈,他也不是甘願被拿捏的性子,因此小時候總是吵架。
吵架歸吵架,到底還是兄妹。
後來燕都要人,他念著自己一介男兒,不會被困於婚姻,所以當年他替她去了燕都。
她留在漠北,他入燕都。許多年未見,生疏了不少。沒想到他今日有閒心說這樣的話。
這事不被人問起還好,這一問,只覺得喉間一陣哽咽,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讓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於這事,褚敬瀾心中一直是自責的,因為她身邊出了細作沒能及時發現,這才導致那麼多人喪命。她才從城中回來,家中五哥的妻女離世,她回城中弔喪,是覺得極為可惜。可到了朔寧才知道,她身邊出了奸細,洩露了軍中情報,害得五哥慘死,妻女離世……
她的聲音哽咽,說道:“我離他最近,卻什麼都沒發現……父親,五哥,還有韓大哥,我若是早些察覺,他們是不是都不用死?”
“我離他最近,為什麼我沒發現呢?還……”
她言語有些混亂,最後沒再說下去,只落下了幾行淚,是悔恨,是不甘,是自責。
褚秉文沉默地聽她說完,他生來不大會安慰人,也不大會說漂亮話。論寬慰人心,江敘比他好得多,但江敘畢竟不是她哥哥。
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後也只能說道:“這事誰也沒做錯。世道崩壞,人人各有難處,你不能把所有的賬都算在自己頭上。”
褚敬瀾低著頭,肩頭微微顫動了一下。褚秉文看到她落淚的側影,忽然恍惚了一下,他好像很久沒有見過她哭的樣子了。
小姑娘長大了,身量比小時候高了不少。旁人都道他們兄妹二人生了一個模樣,就連江敘也這麼調侃過,可他自己從沒這麼覺得。
他妹妹比他小太多,心性也不成熟,所以才會為情所困。
他忽地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頂,就像小時候那樣:“妹妹啊,日子還長。不必困在眼前的悲傷裡,爹孃也不希望看到你這個樣子。”
江敘服了藥後便開始發燒,燒了整整一天,斷斷續續做了好幾個夢。
夢裡的觸感極其真實,一個嬰兒細小的脈搏在她掌心裡跳動著,最後硬生生被她掐斷,已然是沒了氣息。
她只覺得有些呼吸不上來,於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好像方才被掐斷喉嚨的人是自己。
片刻的沈寂之後,一聲巨大的啼哭猛然響起,痛苦淒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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