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著不去想那個躺在醫院裡的兒子,忍著不去想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丈夫,忍著不去想那些壓在她身上的、快要把她壓垮的東西。
“卡。”
周牧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整個片場都安靜了。
安慧抬起頭,看著周牧的方向。
周牧站起來,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幾秒,然後說:“你知道我剛才看到了什麼嗎?”
安慧搖了搖頭。
“我看到了一個快要碎掉的人。”他說,“但你控制得很好,沒有讓她真的碎掉。沈溪就是這樣的人——她不能碎,因為她還有兒子要養。”
安慧點頭,沒說話,這是她待過的最壓抑的劇組,從開機儀式開始,從她化妝的時候,或者應該說,從她知道自己要演這個角色開始,她的情緒就一直在走下坡路。
這很好!
因為這符合主角沈溪的心理變化,在她演出的時候能更好地呈現角色,就是對演員本人不太友好!
周牧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回到監視器後面:“再來一條,這次你試試在拿起布料的時候,手指多停零點五秒,像是猶豫了一下,然後又繼續。”
安慧點了點頭,深呼吸了一次,把狀態調回來。
“開始。”
她的手又動了起來,這一次,在拿起第一塊布料的時候,她的手指在布料上方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在鏡頭裡放大,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一瞬裡,藏著很多東西:疲憊、絕望、不甘、還有那種“我別無選擇”的認命。
然後她的手指落下去,拿起布料,放在機器下,踩踏板,拿起來,疊好,放下。
和剛才一模一樣,但周牧知道,不一樣了。
“過了。”他說。
《塵光》的拍攝週期比《長安明月》短,只有三個月,畢竟演員人數極少,故事線也更單一。
但這三個月比那五個月更難熬。
因為沈溪這個角色,沒有秦瑤那種從底層爬到頂峰的爽感,她從頭到尾都在泥潭裡掙扎,每一步都像踩在沼澤裡,越用力陷得越深。
安慧每天收工回到酒店,都要在浴室裡站很久,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把一天的疲憊和那些不屬於她的情緒沖掉一些,但總有一些殘留,像油漬一樣,怎麼洗都洗不掉。
小妖有時候會出來說幾句話,但更多的時候是沉默。
她知道安慧不需要安慰,因為安慧不是第一次經歷這些。
她只是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把沈溪從身體裡一點一點地剝離出去。
但她沒有時間。
因為第二天早上六點,她又得變成沈溪,走進那個轟鳴的車間,繼續過沈溪的人生。
五月下旬,《塵光》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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