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慧深吸了一口氣。
她不想跟一個剛死了丈夫的女人吵架,不是因為大度,是因為沒必要。
跟一個正在發瘋的人講道理,就像跟一頭受傷的野豬講法律,你說破了天,它也只會用獠牙拱你。
但這不代表她會任由別人往自己頭上扣屎盆子,她安慧和她的三個兒子以後還要在這過幾十年呢,可不能讓人汙了名聲。
“賈家嫂子,”她看著賈張氏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都像釘子:“我再說一遍。當時小鬼子手裡有槍,不是我跑不跑的問題,是我跑了,我現在也躺在這裡了。”
“我家裡還有三個兒子要養活,我不能死,也不敢死,老賈的事,我難受,但我不欠你們的,我也被打了,只是我命大,撿回了一條命罷了。”
“你——”
賈張氏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指著安慧的那根手指頭抖得像是風中的樹枝,她想說什麼,卻被旁邊幾個女人死死地拽住了胳膊。
“行了行了,嫂子,安子也不容易,他不是那種人。”
“是啊嫂子,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還是先讓老賈入土為安吧,你鬧成這樣,老賈在底下看著,心裡能好受?”
“嫂子你消消氣,回頭讓安子給老賈多燒兩刀紙,也算是盡心了。”
賈張氏被幾個人拉著,還在罵罵咧咧的,但聲音明顯小了下去。
她的力氣像是被一點點抽走了,從嚎啕大哭變成了低聲啜泣,從低聲啜泣變成了一種含混不清的嗚咽,像是什麼東西在喉嚨裡慢慢地悶下去,悶下去,最後只剩下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動。
安慧轉身走出了靈棚。
她沒再看賈張氏一眼。
不是她沒有同情心,而是賈張氏這種人,你越理她,她越來勁,你退一步,她能往前逼三步。
你要是露出一點心虛或者愧疚的樣子,她能順著這根杆子爬到你頭上去,一輩子都不下來。
出了95號院子的大門,安慧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帶著一種初夏的暖意。
街上和往常不一樣。
平時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鬼子兵不見了,街道兩邊的店鋪有些關著門,有些還開著,門板半掩半合地斜在一邊,露出黑洞洞的店面。
街面上到處都是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有人在哭。
哭那些死在鬼子手裡的人,哭那些沒能等到今天的人,哭那些死在黎明前最後一個黑夜裡的人。
哭聲不大,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堵著,堵得人心慌。
有人在笑。
笑這群畜生怕是連祖宗八輩都死絕了,笑他們也有今天,笑聲也不大,壓著嗓子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痛快,像是怕笑得太大聲了,那些畜生會從地底下再爬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