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媳婦都是東北人,一九三八年為躲戰亂從老家舉家逃往北平,等一九三九年到達北平的時候,兩大家子人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了。
一路上的死法太多了——兵禍、鬼子、疾病、飢餓。逃難的底層老百姓,命就是拴在褲腰帶上的,什麼時候沒了都正常。
兩家人一路相互扶持著走過來,最後活下來的只有這一男一女。
到了北平,他們自然而然就成了夫妻,沒有花轎,沒有喜燭,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場,就算是成親了。
原主雖不是什麼讀書人,但早年跟村裡老童生學過幾個字,認得不算多,卻夠用。
加上逃難路上磨礪出了人情世故,嘴甜腿勤,到了北平沒多久,就憑著這些本事進了婁氏軋鋼廠做鉗工。
廠裡給安排了一位老師傅帶著。
不是什麼磕頭拜師的舊式師徒,就是廠里正兒八經的師徒關係,雖說也要孝敬著點,但比起舊社會學徒那種非打即罵的日子,已經是天上地下了。
當然,這種關係下,老師傅願意教你多少本事,全憑人家的人品和你自己的造化。
原主運氣不錯,遇到了一個心地實誠、教徒弟不藏私的師傅。
他自己也格外會做人,拜師沒多久,就在師傅家所在的四合院裡租了兩間東廂房,搬到師傅一個院裡住。
平日裡師傅家有什麼力氣活,他早早搶著幹了,逢年過節從不空手上門,結果顯而易見,他的技術提升得飛快,進廠一年就考上了初級鉗工。
原主當然也有自己的盤算。
他和媳婦兩個逃難來的外地人,在北平城裡舉目無親,連個能搭把手的熟人都沒有。
師傅雖是底層人家,可好歹是土生土長的老北平人,親戚鄰里都在附近。
他只要一直“孝順”“依附”著師傅家,日後小兩口遇到什麼事,好歹能尋著個門路。
再者說,這年頭世道太亂,滿大街都是鬼子,他去廠裡上工,媳婦一個人在家,他哪裡放得下心?
搬到師傅那個院子裡住,有師孃照應著,好歹能安心幾分。
搬到四合院後,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來了,雖然清苦,但也算安穩。
也就是這一年,原主的媳婦懷了孕,剛知道的時候兩口子高興得不行,可隨著他媳婦的肚子像吹了氣一樣大起來,兩人漸漸慌了神。
請了巷子口的大夫來看,大夫搭了脈,臉色有些覆雜,沈吟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媳婦這是多胎,按我摸的脈象,應該是三個。”
兩口子聽完,當場就楞了。
現在這世道是什麼光景?老百姓生孩子都在自家炕頭,條件好點的提前請個接生婆,條件差的就靠婆婆給兒媳婦接生。
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走一遭,生一個都有大風險,生兩個風險就翻倍,更別說一次懷了三個。
何況他們是從東北逃難過來的,一路奔波顛沛,兩人的身體底子早就虧空了,到北平這一年多,雖說沒再捱餓,可也沒正經補養過什麼。
原主咬著牙問大夫能不能引產,大夫搖搖頭,說引產也有風險,一個不小心,以後怕是就生不了了,他媳婦聽完,就死也不肯引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