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霏冉掛了羅小天的電話，坐在床邊愣了好一陣子。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柵欄的影子。窗簾是淺藍色的，被夜風吹得一鼓一鼓的，月光就在地板上晃來晃去。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吊帶背心，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一截鎖骨，軍綠色的短褲，褲腿寬寬鬆鬆的，大腿上有一道舊傷疤，是兩年前追逃犯時從樓梯上摔下來留的。
頭髮披散著，亂蓬蓬的，幾縷翹起來，豎在那裡，像天線。白天紮了一天的馬尾，放下來的時候頭髮還帶著皮筋的彎兒。
腳上趿著一雙塑膠拖鞋，粉紅色的，鞋面上印著一隻Hello Kitty，那隻貓的眼睛大大的，鬍鬚翹翹的——
那是江昱兒送她的，上次去省醫大看她，江昱兒說女人不能老穿軍靴，得有點女人味。她從鞋櫃裡翻出這雙拖鞋，塞進秦霏冉手裡。
“試試，軟和。”秦霏冉當時撇了撇嘴，說“我從來不穿這種玩意兒”。江昱兒說“你試試嘛”。她試了，確實軟和。
從那以後，在宿舍裡就一首趿著。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拖鞋，Hello Kitty的臉被她的大腳趾頂得變了形，嘴角扯了一下。
緬甸總統要來燕京轉機，羅小天作為隨從保鏢跟著來，在燕京待一天。
她拿起手機，翻到張副局長的號碼。手機殼是黑色的，邊角磨得發白。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白慘慘的，眼窩的陰影更深了，顴骨凸出來。
手指在螢幕上懸了一瞬，按了下去。電話響了西聲，那邊接了。張副局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沙沙的，帶著剛被吵醒的迷糊，像砂紙磨在木頭上。
“霏冉？這大半夜的，出啥事了？幾點了？”背景音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大概在摸手錶。
“張局，緬甸總統萊文下週去俄羅斯考察，從燕京轉機，在燕京待一天。羅小天作為隨從保鏢跟著來，他請求咱們這邊協調安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是更響的窸窸窣窣聲，張副局長應該是在坐起來，開燈。
咔嗒一聲，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亮了聽筒那邊的房間。“你確定？訊息來源可靠？”
“羅小天親口說的，總統親自宣佈的，俄羅斯副總統邀請的，外交部那邊應該己經收到照會了。”
“你等等，我這就給孫局長打電話。這事不小，緬甸總統轉機燕京，安保級別低不了。俄羅斯副總統邀請，燕京轉機，這是大事，你在哪兒？”
“在昆明，前線的觀察點撤了，老趙他們回來了，我留在昆明等訊息。”
“好，你明天一早飛燕京，這事得當面彙報。”
電話掛了，秦霏冉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仰面躺下去。枕頭是蕎麥殼的，沙沙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裂縫，從燈座那裡延伸到牆角，像一條幹涸的河，彎彎曲曲的。燈座上掛著一根蛛絲，細細的，在空調的風裡飄來飄去。
她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是羅小天的臉。他要來燕京了，上次見他是多久之前？三個多月前了。
記得當初最開始是在貴陽省城，李子璇刑警大隊長的辦公室裡。那天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拉鍊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灰色的T恤，領口鬆鬆垮垮的。臉上有鬍子茬，青黑一片，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沒睡好的痕跡。
站在那裡，背挺得像一棵樹。他說，“秦隊，我走了。”她說，“保重。”他點點頭，轉身走了，步子很穩，軍靴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
她站在視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下，消失在陽光裡，消失在車流裡。他一首沒有回頭。
最後見面是在三個多月前，緬甸的玉器店，如今他瘦了沒有？黑了沒有？有沒有受傷？她在手機裡看過他的照片，老趙傳回來的——
穿著緬甸軍裝，深綠色的，肩章上是兩顆銀星，站在總統府的花園裡。噴泉在他身後嘩嘩噴水，玫瑰花開得正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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