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過沙丘頂部照進營區，把沙袋掩體上的彈孔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個黑洞洞的窟窿裡還在往外滲著細沙，沙粒落在掩體下方的沙地上，堆成一個個小小的沙錐。
彈藥庫外牆上的血跡被晨光照得發暗，黏稠的液體順著水泥牆面的裂縫往下淌，在牆根處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淺窪，幾隻沙漠螞蟻己經在血窪邊緣試探著伸出觸角。
空氣中瀰漫著火藥殘渣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味，還夾雜著被子彈打穿的沙袋裡那股乾澀的泥土味——
那味道像被太陽烤焦的河床淤泥，又像被碾碎的枯骨粉末。
探照燈在剛才的激戰中被流彈打碎了好幾盞，只剩最後一盞還在營區入口的哨塔上搖搖晃晃地亮著，白慘慘的光在越來越亮的晨光裡顯得越來越無力。
羅小天靠在沙袋掩體後面，把打空的MP5彈匣退出來，手指按在彈匣釋放鈕上，空彈匣掉在沙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彈匣的金屬外殼被沙漠的夜露打溼了，握在手裡滑溜溜的。他從腰間摸出一個新彈匣推進去，彈匣卡榫咔嗒一聲鎖死，拉了一下槍機，槍機復位時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營區裡格外清脆。
他的眼睛盯著沙丘方向，瞳孔因為持續的緊張而微微擴大，眼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那是剛才被水泥碎片劃破的傷口，血己經凝固成暗紅色的痂。
李強趴在旁邊，正用匕首把沙袋上被子彈打穿的窟窿堵上。他把匕首插進沙袋旁邊的空彈藥箱裡，從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混著碎石塞進彈孔裡，然後用匕首柄把沙子夯實。
他的手指粗大，做這種活兒有點笨拙，但勝在熟練——密支那訓練場上的沙袋掩體每次打靶之後都是他帶著突擊連的兵修補，補了好幾個月，閉著眼都知道怎麼填最結實。
“這幫狗日的，子彈不要錢似的掃了整整快一個鐘頭。謝爾蓋那挺機槍再不停一下，槍管就要炸了。他那槍管都快紅了，老子從這邊看過去都他媽能點菸。”
李強用匕首把最後一個彈孔堵上，把匕首往彈藥箱上一插，刀尖釘進木頭裡，刀柄微微顫動。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硝煙灰，這一擦反而把灰抹勻了，整張臉像從煤堆裡剛爬出來。
他扭頭朝謝爾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拉開自己步槍的彈匣檢查了剩餘彈藥，又伸手摸了一圈腰間的備用彈匣，指尖一個個點數——剩下不多了。
謝爾蓋蹲在彈藥庫門口，用一塊溼毛巾裹著機槍槍管。
毛巾是從營房浴室裡順手扯來的，沾了冰水，碰到滾燙的金屬表面時嘶嘶冒著白氣，蒸汽在晨光裡升騰起來，帶著一股潮溼的棉花燒焦的味道。
他那挺PKM機槍的槍管從深灰色變成了暗藍色，那是金屬在高溫下氧化的顏色，槍管表面的防鏽油被烤乾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焦痕。
他光著的膀子上全是沙塵和硝煙灰，汗水從脖子往下淌，在胸口上衝出一道道淺溝，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本色。
肩膀上一道被彈片劃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彈片削掉了一小塊皮肉，傷口邊緣不規則，像被鋸齒刀劃過的布料。
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流到手腕上，滴在沙地上，每一滴都在乾燥的沙粒上凝成一顆暗紅色的小珠子。
他用俄語罵了一句，大意是這槍管快能煎雞蛋了，然後伸手從旁邊的阿爾法隊員手裡接過一條新的彈鏈，彈鏈上的七點六二毫米子彈黃澄澄的，在晨光下閃閃發光。
他把彈鏈熟練地裝進機槍的供彈口，手指按在彈鏈上用力壓了一下確認卡緊，拉了一下槍機，槍機復位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他抬起頭對羅小天豎了一下拇指——意思是他還能打，子彈還夠再掃一輪。
營區外圍的槍聲忽然停了。
那種突然的安靜比槍聲更讓人頭皮發麻——耳朵裡還嗡嗡響著槍聲的迴音，耳膜上還殘留著轟鳴的震動，但西周一下子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能聽見沙粒從沙袋彈孔裡往外流的沙沙聲，能聽見傷員壓低的呻吟聲從彈藥庫裡傳出來，能聽見最後一盞探照燈在哨塔上發出微弱的電流聲。
羅小天的眉頭皺了一下，眉心擠出一道深溝。他探出半個頭掃了一眼沙丘方向，眼球快速地從左掃到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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