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課無用論，是夏竦一黨在朝上丟擲來的。
陳恪病假三日，回到朝堂，先開的口。他沒再說“變亂成法”，改口了：“陛下，臣不否認考課法試了三月，賬平了些。可臣要說的是，這賬平，是逼出來的，不是考出來的。百官畏罰，強裝勤勉，一時賬平，久必生怨。此法，非長久之道。”
“陳大人說得是。”太府寺卿周某跟著，“考課法治標不治本。賬平一時，是沈侍郎手硬。手一鬆，賬就爛回原樣。”
底下嗡嗡的，又起了一波。這回論調統一了：考課法有效，可這有效是假的，是逼出來的。
沈墨立在班中，聽完，沒急著開口。他等他們說完，才出列，從袖裡取出一張表，雙手呈上。
“陛下，臣也有一張表，想請陛下看。”
趙禎接過去。表上是三個月的資料，一筆一畫，寫得清楚：度支司試點三月，錯賬率從人均六倍，降至常例以下；月結時長從十一二日，壓至三五日；推及全戶部首月，六司當月平賬。
“陳大人說，這賬平，是逼出來的。”沈墨轉向陳恪，“臣請問，逼出來的平，算不算平？”
陳恪一噎。
“臣再請問。”沈墨道，“陳大人說，百官畏罰，強裝勤勉，久必生怨。臣到戶部這半年，只見裝病的、磨洋工的、做錯賬的，是舊例慣出來的；沒見過哪個主事，因為賬平了、按時結了，就生出怨氣來。陳大人見過？”
陳恪張了張嘴，沒接上。
“陳大人說考課法治標不治本。”沈墨把錶轉過來，對著殿上，“那臣斗膽，請陳大人指一指，標在哪裡，本在哪裡。標，是賬平了；本，是賬怎麼才不平。臣查的三年爛賬，十七處超耗，三處重報，兩處空押，那是本。本爛了百年，沒人管。考課法把這本，撿起來管了。陳大人說這是治標，臣認。可標治好了，本才有人敢碰。連標都不治，本爛在裡頭，誰看得見？”
殿上安靜下來。
沈墨最後一問：“陳大人說，手一鬆，賬就爛回原樣。臣倒想問，是哪隻手鬆的？是臣的手，還是那些賬爛了百年、沒人肯管的手？”
這一問，沒人接得住。
御史臺張某到底沒忍住，出列：“沈侍郎，你這表上的資料，是你自己做的，誰信？賬在戶部手裡，你要怎麼寫，就怎麼寫。”
沈墨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張御史，臣這表上的數，不是臣寫的。是六司當月結的賬，王忠背的，蘇宛核的，六司主事自己畫的押。資料真假，六司主事都在外頭候著，陛下可當殿傳喚，一家一家問。賬要是假的，臣第一個認。”
張某噎住。
“張御史若還是不信，”沈墨補了一句，“臣那捲先帝舊例還在檔庫。舊例上寫得明白，考課不實者，黜。臣要是造了假賬，先帝的規矩，先收拾臣。”
殿上徹底安靜。
陳恪臉色鐵青。周某低下頭。張某退回去，沒敢再看沈墨。
趙禎把表放下，環視班列，開口：“考課法試行數月，六司當月平賬，這是賬上的事實。諸位愛卿說此法無用，可三個月前，六司的賬，誰平過？”
殿上沒人應聲。
“朕說一句。”趙禎道，“賬平了，就是有用。誰要再說無用，拿自己的賬來比。”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沈卿這半年，替朕把戶部的賬平了。朕記你一筆。”
這話一齣，殿上又靜了靜。“朕記你一筆”五個字，比十道嘉獎令都重。舊黨幾位老臣的臉，白了一層。
散朝，沈墨走在百官前頭。背後那幾道目光，他不用回頭也知道。夏竦立在班首，沒看他，也沒說話，只是望著殿外的天，不知在想什麼。
沈墨明白，這一仗，贏在資料上，沒贏在人心上。夏竦輸了“變亂成法”，又輸了“考課無用”，可他手裡的暗箭，御史臺那封匿名信，還在。明槍輸了，暗箭才更要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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