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的潮溼氣裹著硝煙和血腥的餘味，但比外面刺骨的夜風要暖上幾分。
葉少龍沒有立刻去休息，李西眼和趙二狗，連同剛處理完傷口、精神卻依然亢奮的王大錘等人，都圍在那張簡陋的木桌旁。
桌上攤開著從舊祠堂帶回來的、沾著點點暗紅汙漬的地圖草圖，旁邊還有李西眼根據陳老伯口述和己方偵察繪製的周邊形勢圖。
油燈被撥亮了些，火苗跳動著，將幾張臉映得明暗不定。
葉少龍的手指先落在代表黑風山北隘口的那個標記上，然後順著草圖上標註的、代表佐佐木大隊主力行進方向的箭頭划動。
“主力，從北面壓過來。”他的指尖移動，點向陳家坳舊祠堂的位置，“一個前哨觸角，伸向這裡，控制側翼，逼著老鄉修路。”最後，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另外兩個方向虛點了兩下，“草圖上這裡，還有這裡，標註了迂迴包抄的意圖，雖然沒具體寫部隊番號和指揮官，但箭頭指向，都是朝向黑風山腹地。”
李西眼扶了扶他的眼鏡框，儘管那鏡片在昏暗光線下反著光，並不起什麼矯正作用，更像是個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連長，如果這幾路都是真的……佐佐木這是要搞‘三面擠壓，中心開花’啊。”他的聲音帶著憂慮，“北邊是主力，東邊陳家坳前哨己經掐住了，西邊和南邊再有兩個箭頭插進來，咱們活動的山區，就會被壓縮成一個越來越小的圈。他們兵力火力都佔優，一旦合圍完成，咱們想機動就難了，硬拼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趙二狗也咂了咂嘴：“是這理。東瀛人炮狠，人也多，跟他們耗不起。”
王大錘握著拳頭，關節捏得嘎巴響：“那咋整？總不能眼睜睜等著被圍死吧？”
葉少龍沒說話，目光在那幾張地圖上來回逡巡，像最老練的獵人在尋找獵物的蹤跡。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黑風山內部，礦洞與黑風寨舊址之間那片被李西眼用簡略筆觸畫出的、代表複雜地形的區域——那裡溝壑縱橫，丘陵起伏，小路密如蛛網，很多地方連當地的老獵戶都容易迷路。
“不。”葉少龍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帶著一股冰冷的篤定，“我們不去攔。攔不住，也沒必要攔。”
他抬起頭，火光在他眼底跳躍，映出一點近乎殘酷的亮色：“我們放他進來。把這裡，”他的指尖重重地戳在那片複雜地形區域，“變成他的絞肉機。”
“放進來？”李西眼愣住了。
“對。”葉少龍身體微微前傾，語速加快，思路如同出鞘的刀鋒般清晰，“佐佐木的目標是剿滅我們，他認為我們是藏在山裡的老鼠。老鼠嘛，見了貓自然要跑。那我們就‘跑’，但不是亂跑，而是按照我們的節奏，往我們選好的地方‘跑’。”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曲折的、深入這片複雜區域的路線。
“主力部隊，不與敵人正面糾纏。利用地形，層層設防，節節阻擊。預設陣地，交叉火力，埋設地雷——用我們土法炒制的炸藥，配上鐵蒺藜、碎石，夠他們喝一壺的。打一下就撤，絕不戀戰。目的是什麼？是消耗他們的體力，磨損他們的銳氣，讓他們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都要提心吊膽，都要分兵控制我們‘丟失’的陣地和路口。把他們的優勢兵力，拖散在這片爛泥潭裡。”
趙二狗若有所思：“那……咱的人呢？不硬頂，但也得有個主心骨的地方吧？”
“主心骨就是礦洞，但礦洞不是死守的堡壘。”葉少龍指向礦洞的位置，“這裡是我們的後勤節點，但更是誘餌和訊號燈。佐佐木最終的目標，一定是端掉我們的‘老窩’。我們會讓他‘看到’礦洞，甚至‘接近’礦洞。但通往礦洞的路上，每一條溝，每一道坎，每一處可能設伏的林子，都會是他的噩夢。我們不跟他一城一地的爭奪，我們要用整個山區的空間和複雜地形，換他的時間，換他的鮮血，換他的判斷失誤。”
李西眼鏡片後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皺起眉頭：“可是連長，這樣層層阻擊，自身損耗也不小，而且一旦被敵人咬住主力，脫身就難了。佐佐木畢竟不是草包，他會有耐心跟我們耗，也會用炮火和兵力優勢慢慢絞殺。”
“所以，”葉少龍的目光變得銳利無比，他看向一首沉默立在角落陰影裡的趙雲，“我們不能只有這些。我們還要保留一支最鋒利的刀，一有機會，就捅進他的心窩子。”
他走回桌邊，手指在地圖上迅速移動，越過幾片代表山林的綠色區域，最終落在黑風山外圍、靠近平原地帶的一個小點上。
那是一個標註著“鷹嘴崖”的地點，地勢極其險峻，幾乎無路可通。
“這裡。”葉少龍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木頭，“鷹嘴崖。正面看是絕壁，但根據趙二狗和幾個老獵戶之前無意中提起的，側面有一條極其隱蔽、幾乎被廢棄的採藥小路，可以迂迴下山，通往這片緩坡，”他的手指滑向鷹嘴崖側後方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最終，可以插到這裡——佐佐木大軍側後方的平原補給線附近。”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首射向陰影中的趙雲：“趙隊長。”
趙雲眼皮微抬，平靜地迎向他的目光。
“我需要你。”葉少龍一字一頓，語氣不容置疑，“在我主力部隊把佐佐木的注意力、他的望遠鏡、他的炮口，全部吸引到山區，在他的部隊在這片絞肉機裡疲於奔命的時候，你帶上你的尖刀隊——人數要少，要絕對精銳，擅長潛行、攀爬、一擊必殺——從鷹嘴崖這條小路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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