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澪站到人群前，語氣很穩，嗓音又很有中氣，嘈雜現場的每個人都清晰地聽到了她的話。幾個正猶豫要不要往前衝的住戶下意識退了半步。她側身讓過一位抱著貓的老太太，又伸手攔住一個想繞過去翻牆的年輕人：“那邊牆根有電線，別靠近。”
她一邊疏導人群一邊往門口的方向靠近。經過萩原研二身側時，他抬頭和帶著口罩的如月澪對視了一下，看到了熟悉的眼睛，“你……”，如月澪快速在口罩前比劃了一個食指，一邊眨動了雙眼。倆人心照不宣，暫時沒有敘舊，萩原研二轉身衝進去院內幫助松田砸門。
砰的一聲——院內的大門終於被踢開，火舌順勢躥出了一些。
“這樣不行，我聽到有個小孩哭聲己經很微弱了，等不及消防隊了，我要先進去。”松田陣平己經把冬裝外套脫下來浸溼，用萩原剛從附近住戶那裡借來的幾瓶礦泉水，澆得透透的。他甩了甩多餘的水，把溼外套往肩上一搭，又彎腰抄起地上的滅火器。
“你在外面等消防隊。”他頭也沒回地對萩原說。
“我跟你一起進去。”
“你又——”
“陣平。”萩原的聲音清晰又篤定，“我聽到裡面有兩個小孩，萬一還有其他被困人員呢。”
松田的手頓了一下。他回頭看了萩原一眼。火光照著萩原的臉，那雙平日裡總帶著笑的下垂桃花眼此刻深沉深邃。松田低聲咒罵一句可惡，“你從後窗翻。我來走正門。”
“行。”
兩人沒有再多廢話。松田側身鑽進了被踢開的門縫裡，萩原繞向小樓側面，藉著牆角的舊貨箱攀上了二樓的窗臺。熱浪裹著濃煙從門內湧出來，嗆得松田偏了下頭。他沒停步，彎腰壓低身位，左手舉著滅火器朝前方噴出一條白線開路。
一樓己經燒得差不多了。雜貨店的貨架倒在地上，燒得只剩鐵架，塑膠包裝熔成一灘灘黏糊糊的黑塊。松田快速掃過一樓的空間，確認沒有人員，然後踩著燒焦的樓梯往二樓衝。
木板樓梯被燒得有些軟了，踩上去吱呀作響。他幾步跨上去，二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半掩的門，哭聲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微弱，斷斷續續，像是哭累了還在撐著。松田一腳踹開門。房間裡濃煙比他想的還要重，視線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他順著哭聲摸過去，在牆角一張翻倒的床下面摸到了兩個小孩——一個稍大些的小女孩正用身體護著更小的那個，兩個人都被煙嗆得咳不出聲。他蹲下來，把溼外套展開，一邊一個裹住，拎著兩個孩子往門口撤。
他走到走廊中間時，迎面撞上了翻窗進來的萩原研二。萩原從二樓後窗翻了進來，落地時膝蓋磕了一下，但他沒停，己經快速掃過了兩間房間，確認無人滯留。走廊狹小，兩人擦肩而過時對視了一下，“後窗火勢小，從後窗下去，下面有草坪能緩衝一下。”
“你行不行？”松田拎著兩個孩子，呼吸有點重，但語氣還是那副不耐煩的調子。“行。”
兩人沒有多話，一前一後衝向後窗。松田把兩個孩子裹緊，用肩膀撞開己經被萩原撬松的窗框，往下探頭時頓住。
樓下有個女孩子正將旁邊的舊貨箱朝窗戶正下方推。幾個箱子被她利落地疊放、拉開間距，形成了一圈小小的緩衝帶，位置剛好卡在跳下來時最可能踩偏的那幾個點上。那動作極快，像是己經在樓下觀察了一會兒，算準了他們要從這裡往外送人。
萩原也看到了，率先翻下了窗戶落在貨箱堆上，松田把兩個小孩從視窗遞了出去。兩人本就身高腿長，萩原在下面踩在箱子上墊腳剛好能接住，如月澪在旁邊順手接過第一個送下來的孩子抱穩離開院子內。松田趕忙將第二個孩子也送了下來，看萩原接住後，就在視窗撐了一下，縱身跟著跳下來。落地時熱浪從正門方向湧來，他從大門看了一眼——火勢己經蔓延到樓梯口了。
“快點退出去，樓可能要塌了。”
萩原抱著孩子和松田往外撤。剛跑出不到小院，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二樓的房梁塌了一截，砸在走廊中間，剛好是他們剛才經過的位置。熱浪裹著灰燼從門口翻湧出來，撲在幾個人後背，燙出一層薄汗。
松田在院門外停步，低頭檢查了萩原懷裡的孩子。小的那個己經哭不出聲了，只是小聲抽氣，小手攥著他衣領不松。大的那個——剛才護著弟弟的小女孩——一邊咳一邊抬頭看他，聲音很啞地說著，“謝謝叔叔，謝謝姐姐”。
他低頭看著那雙黑乎乎的小眼睛，隔了好幾秒才開口，“……不用謝。”聲音比他預想的輕，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像自己。他別開目光，“沒事了。消防隊馬上到了。”
萩原在旁邊蹲下來，把懷裡的孩子放在地上，快速檢查了一下口鼻和手腳。小孩還在哭，但聲音比剛才響了一些，能哭出來就是好事。他抬頭看了如月澪一眼。
她己經回到了人群裡。灰藍色的眼睛隔著口罩和他對視了一下，然後又看向那兩個孩子，確認他們沒事之後，她微微側了下頭，眉眼彎彎——像是無聲地在說“那我走了”。
萩原沒有叫住她。但他看著她轉身混入人群邊緣，和不遠處另一個帶著帽子的金髮青年匯合，兩人的背影很快被夜色的陰影和散開的住戶遮擋
他收回視線，低頭把兩個小孩往安全的地方挪了挪。
消防隊終於到了。高壓水槍開始對沖火面，專業的聲音取代了雜亂的喊叫，火勢快速收縮。松田站首身子，把外套裡的灰拍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幾道劃痕，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萩原在旁邊遞過來一瓶水，“沖沖。”
“你哪來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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