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二猴伸手要扶。
「別碰我。」他聲音啞,卻穩,「小娃娃那把糯米,替我吊住了最後一口氣。我撐著,就為今天。」
他站到燈籠底下,火光映著那張脫了形的臉。
「我姓柳,叫硯卿,早些年在城裡看地,窮人來,給碗素面就成。」他衝滿院人開口,
「我娘二十六歲守寡,拉扯我一輩子,臨終就想睡塊安穩地。我背了三年羅盤,把城南最好的山頭,點給了她。」
「第三年,任老太爺死了。」他盯住任老爺,「你看上那塊穴,二十塊大洋強買,我不賣。」
「不賣?」任老爺脖子一梗,「那山有我任家白紙黑字的契書!」
「契書上,」柳硯卿往前逼一步,一字一句,「我柳硯卿,按過一個手印沒有?」
任老爺張了張嘴,一個字沒吐出來。
「你弄張假契,趁我出門看地,帶人刨了我孃的墳。」柳硯卿聲音陡然拔高,
「還把她老人家的屍骨,壓進你爹棺材底下墊背!叫我娘世世代代,替你任家墊腳!」
「你胡說!」
「等開了棺,掀開你爹棺材底板,看底下壓的是什麼!」
任老爺臉一下灰了,往後縮了半步。
「我在亂葬崗扒了三天三夜,只撿回幾塊碎骨頭。」柳硯卿拍了拍懷裡的藍布小包,
「抱著它告狀,縣裡府裡,你的大洋都先到,末了反咬我掘墳,四十大板,行會除名。」
廊下有人低聲罵了句「作孽」。
「我那口子,懷著六個月的身孕,一聽這信,一頭栽倒在門檻上。」柳硯卿閉了眼,「大人,孩子,都沒了。」
有婦人背過身抹眼睛。
「我揣著這半壇娘骨,在破廟裡鑽了十幾年,」柳硯卿睜開眼,「就等你起棺遷葬這一天。」
「反了!」任老爺猛地甩開團丁,「把門關上,落鎖!」
幾個任家護院一橫槍,反把團丁裹在當中。
「放火!」任老爺眼裡冒兇光,「燒!就說妖人縱火引來殭屍,連同他。連同這髒東西。連同今夜看見聽見的,一把火燒乾淨,明兒任家也是受害的!」
「老爺使不得,院裡還有夫人。小少爺!」管家跪下。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任老爺搶過火把扔進廊下帷幔,「轟」地躥起半人高的火苗,朱漆大門「哐當」落鎖。
「二猴,護街坊往後堂撤!錢師叔。王團總,打火,撞開後門!」周恆小身子已經衝向火裡。
蘇晚紅袖死死纏著兇僵。火光一起,那兇僵越發狂躁,「嗬」地震開紅袖,青白眼一轉,直挺挺撲向廊下一個嚇呆的四五歲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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