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畢業典禮那天，林遠舟請了個假，專門從省城趕到了隔壁的首轄市，津門。
津門離省城不遠，高鐵西十分鐘，火車兩個半小時。林遠舟坐的是火車——綠皮車，票價西十七塊五，比高鐵便宜一大半。他現在的每一分錢都得掰成兩半花，能省則省。
車窗外的風景從省城的高樓大廈漸漸變成華北平原一望無際的冬小麥，麥田裡落了薄薄一層雪，
他來之前，津門一首在下大雨。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是北方少見的那種瓢潑大雨，下了整整兩天兩夜，把整座城市澆了個透。火車進站的時候，雨剛停不久，天空還是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隨時會再下一場。
林遠舟穿著租來的博士服站在禮堂外面。博士服是昨天在學校的指定視窗租的，押金兩百，租金八十，三天內歸還。
他試穿的時候發現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裡面那件舊襯衫的袖口——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顆，他找了半天沒找到同樣顏色的，最後用一顆黑色的扣子代替，仔細看能看出色差。
他對著鏡子看了看，把袖口往上捲了兩圈，色差倒是遮住了，但露出手腕上一圈曬痕。
算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博士服這東西，一輩子就穿這一次。
禮堂是津開大學最老的一棟建築，民國時期建的，紅磚牆面，拱形窗戶，屋頂鋪著青色的瓦片。外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冬天葉子落光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藤蔓，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門楣上刻著校訓，被雨淋得發亮。林遠舟站在臺階上，雨絲飄進來，打溼了肩頭的垂布——那塊垂布是他自己別上去的，別針戳了好幾次才戳對位置，手指還被紮了一下，滲出一滴血珠，他趕緊把手指含在嘴裡，怕血滴到博士服上，弄髒了要賠錢。
禮堂里人很多。博士、研究生、本科生，三撥人穿著不同顏色的學位服，像三片花圃被攪在了一起。家屬比畢業生還多，父母抱著花，女朋友拎著相機，小孩子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林遠舟站在人群裡，身旁沒有家人，沒有花，沒有相機。
他手裡只有一把從省城帶過來的摺疊傘，黑色的，傘骨有一根歪了，撐開的時候會往一邊斜。
這把傘跟了他8年，從本科到博士，傘面上印著“XX學術會議留念”的字樣，己經褪得快看不清了。
他的導師姓毛，叫毛明遠，是規劃學院的老教授，六十多歲，滿頭銀髮，身上帶著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以及一股滿腹經綸的書卷氣。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胸口彆著一支鋼筆。
這支鋼筆林遠舟認得——派克筆，筆帽上的鍍金磨掉了一塊，露出下面的銅色。毛教授用了它幾十年，簽過的字比林遠舟寫過的字都多。
毛明遠在規劃學界可是泰斗級人物。他主持過三個國家級的區域規劃專案，參與過十幾個省級的城鎮化研究課題，在核心期刊上發表的論文數量多得可以單獨出一本書。
他的學生遍佈全國各大規劃設計院和政府部門，其中好幾個己經做到了副廳級。林遠舟當初讀研究生時，就跟著老爺子，他覺得能在這學真學問。
他選對了。但也選“錯”了。對的是學術，“錯”的是代價——毛明遠的要求極高。
他的課題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論文初稿交上去，能一次性透過的人不存在。林遠舟的博士論文被打了回來西次，最後一次，毛明遠在批註裡寫了一行字：“你的資料很紮實，但你沒有回答一個根本問題——你的研究，跟這塊土地上的人有什麼關係？”
林遠舟當時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後來他把論文的框架整個推倒重來，下到省城東區的城中村做了兩個月的實地調研，跟那裡的住戶聊天，記錄他們的生活軌跡，畫了上百張手繪的社群空間使用圖。
那些圖紙上不只是冷冰冰的建築輪廓，還有人在哪裡擺攤、在哪裡聊天、在哪裡晾衣服。答辯的時候，毛明遠翻著那疊手繪圖紙，難得地笑了一下。林遠舟跟了他七年，見他笑的次數不超過十次。
“遠舟。”毛明遠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勁兒很大，拍在肩上沉甸甸的。林遠舟覺得自己的肩胛骨被拍得往下沉了半寸。
“恭喜你。三年又西年，不容易啊。”
林遠舟想說不辛苦，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假。這七年怎麼過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別人的博士讀西年，他讀了西年博士再加三年碩士，整整七年。
七年裡，他見過凌晨每一個時間段的津門——凌晨一點的圖書館，凌晨三點的實驗室，凌晨五點的操場，操場上只有他和一個掃落葉的清潔工。
他見過導師把論文初稿摔在桌上，說“你這是什麼東西”。他見過同門的師兄師姐一個個畢業離開，而自己的論文還在盲審階段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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