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曉美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
“你知道嗎，我在娛樂城乾的第一年，最怕的不是客人動手動腳。那些我能應付——店裡有保安，有規矩，我也有自己的辦法。我最怕的是一個女同事。比我大幾歲，也是從農村來的。她每天吃飯的時候，都跟我坐在一起，跟我講她之前談過的男朋友，講她寄回家的錢她弟弟拿去買了摩托車，講她攢夠了錢想開個小店。我以為她是朋友。後來有一次，店裡丟了東西，還沒查清楚是誰，她當著所有人的面問我：‘你初中都沒畢業，以後能幹什麼？就只會拿別人東西。’”
林遠舟沒想到，對方竟然會先給自己交底。更沒想到，真相真如自己所預料的那般。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故事。
“後來我想明白了。她不是看不起我，她是看不起她自己。她怕我跟她一樣，這輩子都困在那個地方。所以她要在我身上，證明自己還有資格瞧不起別人。”
林遠舟怔怔地看著她。
“你那個師姐，”章曉美繼續說，“也許是真的想幫你。也許只是想在老師面前表現一下。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把人家丟下來的救生圈，變成你的船。”
這番話，從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女人嘴裡說出來，讓林遠舟感到一種奇異的震撼。
“你怎麼......”
“怎麼什麼？”
“怎麼懂這麼多？”
章曉美笑了一下，笑容裡有一絲苦澀：“在那種地方幹久了，天天見的人多了，什麼嘴臉都有。有當官的，坐在那兒一邊讓我按腳一邊打電話，說什麼‘這個專案的審批包在我身上’‘改天一起吃個飯’，掛了電話就發簡訊給另一個人，打字的時候滿臉堆笑，跟剛才完全是兩張臉。有做生意的，一進門就把車鑰匙拍在桌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開的是什麼車。有跟你一樣的讀書人，戴著眼鏡，很斯文的樣子，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走的時候多給兩百塊錢，像是做賊似的。”
林遠舟忽然想起那個他還沒有去過的御足道。她就在那樣的地方工作，每天面對著形形色色的男人，用一雙乾乾淨淨的手，給他們按摩痠痛的肌肉，也看透他們最不堪的樣子。
“你們那家店，”他斟酌著措辭，“是什麼樣的？”
章曉美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知道？”
“嗯。”
“那就來一次。”她說，語氣忽然變得公事公辦，像在介紹一項服務，“東區長安路，御足道。你到前臺說找章經理，我給你安排。”
林遠舟愣住了。
“不是讓你去消費。”章曉美補充了一句，語氣緩下來，“就是讓你看看，我上班的地方是什麼樣的。你們搞城鄉規劃的人，不是要了解城市嗎？那也是一個城市。”
那也是一個城市。
這句話，和他導師說的“資料背後是真實的人”，突然在某個層面上重疊了。
“好。”他說，“改天我去。”
章曉美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哥，”她說，“你是我在省城認識的第一個‘正經人’。但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跟你說話嗎？”
林遠舟搖頭。
“因為你從來沒有問過我，為什麼要幹這一行。”
門關上了。走廊裡傳來她下樓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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