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陰得很沉。
葉鍾靈一夜沒睡好。後山那點暗紅色的光像烙在了她的眼底，一閉眼就能看見。她不知道那是有人燒荒，還是有人真的點了火。天剛亮，她就讓陳三娃去後山檢視。陳三娃回來說，是坡上一堆乾草被點著了，燒了一片，幸好不大，像是夜裡有人引的火。他說得磕磕絆絆，但葉鍾靈聽得明白。
有人真敢放火。
“三娃哥，你昨晚在我家附近，看見什麼沒有？”葉鍾靈問。
陳三娃把頭埋下去，半晌，才小聲說：“我……我後半夜睡著了。”
葉鍾靈沒怪他。這些天他白天跑鎮，晚上巡夜，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她只是更確定了一件事：不能再等了。被動等著大伯動手，不如自己主動破局。
她沒有去找里正，也沒有去縣城告官。她先去了一趟石橋裡。
賀老六正在田裡看人修水車，見葉鍾靈來了，笑呵呵地打招呼。葉鍾靈不動聲色，幫著他搭了把手，等人都散了才說：“賀六叔，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賀老六拍拍手上的泥。
“大伯葉大郎，最近跟清溪縣的潑皮有來往，昨夜還有人到後山燒了我的草堆。我不能在村裡坐等。你這兒的佃戶和短工多，想讓你幫我打聽一下，石橋裡和清水鎮之間，有沒有人看見過什麼生臉人在我家地附近轉悠。”
賀老六聽完，臉上的笑收了，皺著眉說：“有。前天擦黑的時候，我二小子從田裡回來，說有兩個漢子在你們毓秀園外頭站了半天，還對著暖棚指指點點。我二小子上去問，他們說是縣城來的菜商，想看看地。二小子把人攆走了，還罵了句。”
“其中一個是不是左腳跛，左耳朵缺半塊？”葉鍾靈問。
“那倒沒看清。我二小子只說，兩人都帶著傢伙，不像正經買賣人。”賀老六說到這，壓低了嗓子，“二丫，你這生意，是不是做大了，招了什麼人的眼？咱們這種小地方，最怕的就是這種。”他說著，做了個用手抹脖子的動作。
葉鍾靈笑了笑：“沒到那一步。賀六叔，你幫我盯著些。我這幾日會減少送貨，就守在地裡。你讓你的佃戶們也別怕，真出了事，我頂著。”
“什麼話！你還替我頂著。”賀老六挺了挺胸，“你租了我的地，這事我就該管。”
葉鍾靈謝了他，又去了趟毓秀園。她沿著地界走了一圈，又看了看暖棚。棚裡的韭黃長勢正旺，再過兩天就能割。水田裡的稻子己經有膝蓋高，綠得發烏。葛根坡上，新藤己經攀上了竹架，嫩生生的。這塊地被她養得越來越好。可這塊地，也讓她變成了靶子。原來人有了東西，也招風。
回到大葉村，己近中午。葉鍾靈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裡面傳出葉小山尖銳的叫聲。她拔腿衝進去，看見院子裡圍了五六個人。為首的是個陌生漢子，矮個，長臉，滿口黃牙，左耳缺了半塊。他大剌剌地往院當中一坐，手裡轉著一把短刀，刀尖在泥地上戳來戳去。旁邊幾個閒漢抱著胳膊，嘻嘻哈哈地笑。
葉大郎也在。他縮在門邊，不停地擦汗，看見葉鍾靈回來，眼睛一亮，像找到了主心骨。可那主心骨不是她，是他自己終於可以把這燙手的局面交給別人了。
“二丫，你總算回來了。”葉大郎從門邊閃出來，衝著跛阿西賠笑，“阿西哥，這就是我侄女。她能當家，這家的錢和東西，都是她在管。方子也在她手裡。你跟她談。”
葉鍾靈把葉小山往身後一護，目光冷冷地掃過去。王氏和葉二郎不在家，去溪邊打水了。萬幸。她只恨葉小山跑得太快，碰上了這些髒東西。
跛阿西抬起眼皮，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一歪：“小丫頭，聽說你挺會做生意。我今兒也不為難你，就一條路——你大伯把你家的方子押給我了，他欠我二十貫。你替他還了，方子我還你。還不上的話，你有兩個法子，一是把你的粉方和菜方都寫出來，抵一半。二是把石橋裡的地契拿來，我幫你拿去縣裡押了。你自己選。”
葉鍾靈看著跛阿西，又看了一眼葉大郎。葉大郎腦門上的汗“啪嗒啪嗒”往下掉，眼睛卻不敢看她。
“我大伯押的方子，又不是我押的。”葉鍾靈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他欠你的，你找他去。我爹和我早己跟他分戶，他押不了我的東西。”
跛阿西嗤笑一聲：“分戶不分家，姓一個葉。他簽了字據，你是葉家人，父債子還，侄債親還，這點道理都不懂？”
葉鍾靈也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初春的溪水。她說：“我懂。可你沒打聽清楚，我家的方子不止一個。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把能賣的都賣了，拿錢去縣裡請個寫狀紙的。你的字據是跟我大伯籤的，他還不了錢，你拿他的地他的房去。他也有地，也有房。我家這三間破土房，你要，拿去。但你若想動我爹我娘我弟弟一指頭，我叫你出不了清水鎮。”
她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輕得只有跛阿西聽得清。跛阿西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在縣裡橫行多年，見過不怕死的，也見過怕死的。可一個小丫頭，站在他面前，眼睛都不眨一下，倒是少見。
“喲，小丫頭片子嘴皮子挺利。”他站起來，晃了晃那把短刀，“我不跟你吵。三天，我給你三天。三天後，我來拿方子。你要是不寫，後山那堆草就是你家房的下場。”他說完，也不看葉大郎，帶著人揚長而去。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葉小山撲過來，抱住葉鍾靈的腰，渾身都在抖，像只剛被雷打懵的小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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