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靈毓秀園》第27章 加派(1)

作者:落雨天朦·25天前

秋糧加派的告示,是八月初貼到清水鎮的。

葉鍾靈那天正好去鎮上給李婉瑩送新米。她如今每個月都送一些,不多,但都是今年毓秀園出的頭茬好米。李婉瑩把這些米放在茶鋪裡,不賣,只用來招待貴客。有幾個府城來的客商吃了,追著問米是哪裡產的。李婉瑩只說“是清溪縣鄉下一個朋友的”,不肯多講。她知道,現在還不是亮牌的時候。

告示貼出來了。就貼在鎮口那棵老樟樹下的粉牆上。粉牆是鎮上專門貼官府文書的地方,風吹雨打,牆皮剝落得像塊癩痢頭。平日裡貼的大多是催繳賦稅、緝拿逃犯之類的榜文,過路的人看也不看一眼。可今天不同。牆前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有識字的在前面大聲念,不識字的在後面踮著腳聽。

“——照得北邊軍情緊急,朝廷用兵,糧草不濟。著令清溪縣各里各戶,於正稅之外,加派秋糧一次。上戶每畝加派三鬥,中戶二斗,下戶一斗。各戶不得隱匿,違者以軍法論處——”

唸到這裡,人群裡“轟”地炸開了鍋。

“三鬥!這是要人命啊!”

“我家五畝地,正稅都交不上了,還加三鬥?這日子怎麼過!”

“北邊打仗,憑什麼讓我們南邊的人出糧?”

“噓——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葉鍾靈站在人群最外層,臉上沒有表情。她的心算得飛快:石橋裡的地,記在葉二郎名下的有八畝。按中戶算,每畝加派二斗,就是十六鬥,一石六鬥。再加上正稅和各項雜派,今年秋糧要交出去將近三石穀子。三石穀子對別家來說,可能只是倉裡少了一堆糧;對她來說,那是整整一面山坡上的葛根粉,是好幾批韭黃的錢。

可這世道,不交就是抗糧。抗糧的罪名,在秋後問斬的告示裡並不少見。

“二丫。”有人拉了她一把。葉鍾靈回頭,是王三有。他不知什麼時候跟到了鎮上,臉色發白,顯然也聽了告示。他說:“我算了,你這地,這一季算是白種了。”

葉鍾靈搖了搖頭:“不白種。糧交了,人還在,地還在。留得青山在。”

王三有張了張嘴,沒再說話。葉鍾靈轉身朝順意茶鋪走去。她的步子不慌,可她心裡清楚,這場亂世己經在敲她家的門了。

李婉瑩也看到了告示。她比葉鍾靈還早一步得了訊息,縣裡有相熟的書吏連夜給她抄了一份送來。茶鋪今天歇了業,小蓮坐在門口擋客,說娘子不舒服。葉鍾靈進了裡間,李婉瑩正對著一盞冷茶出神。見她進來,指著桌上的字條說:“昨日縣裡開議,里正們都不敢說話。只有城南的姜大戶頂了一句,說這麼個加法,明年怕沒人種地了。知縣老爺拍案罵了他一通,說北邊將士連命都不要,你幾鬥糧有什麼捨不得。”

葉鍾靈在對面坐下,端起那盞冷茶,一飲而盡。茶是陳茶,涼了更苦。她放下茶盞,說:“李娘子,我今日來,是想把存在你地窖裡的糧,再運走一部分。”

李婉瑩抬頭看她:“運去哪裡?”

“山上。”葉鍾靈說,“分散放。雞蛋不能都放一個籃子裡。過幾日官差還要下來核賬,你這邊是商家,存糧多,也會被盯上。我的糧放在你這兒,若被查出來,連你的鋪子都要受連累。”

李婉瑩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什麼時候來運?”

“今晚。”葉鍾靈說。她本不想這麼急,但告示一齣,鎮上人心惶惶,明日會怎樣誰都說不準。趁現在路還通著,先把糧轉移出去再說。

當晚,葉鍾靈帶著陳三娃和王三有,分了兩趟把李婉瑩地窖裡能運的糧食全部裝車運走。李婉瑩站在鋪子後門送他們,月色把她本來就白的臉照得更白。葉鍾靈走出一段,回頭看一眼,她還站在那裡,身後是小蓮掌著的一盞燈籠。那燈籠在風裡輕輕地晃,像一團隨時會滅的火。

糧運到山上後,葉鍾靈沒敢多待。後山路滑,夜露重,三個人摔了好幾跤。快到村口時,陳三娃忽然“噓”了一聲。三個人同時蹲下。月光下,村口老槐樹旁停著一輛木板車,拉車的騾子蒙著隻眼,正低著頭啃草。一個黑影蹲在車邊,手裡捏著根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葉大郎。

葉鍾靈示意陳三娃和王三有趴下。她想看葉大郎在幹什麼。不一會兒,村裡走出一個佝僂著背的人影,手裡提著個布包。那人走到車前,把布包往車上一扔,低聲道:“就這麼多了。下回再來,別半夜三更的,讓人看見。”是葉陳氏的聲音。

葉大郎沒回頭,只“嗯”了一聲,把車上的繩收緊,又往騾子背上拍了一掌。木車吱吱呀呀地往村外去了。葉陳氏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月光照著她的臉,像塗了一層蠟。

等葉大郎走遠了,葉鍾靈才從暗處站出來。她沒有驚動葉陳氏,只帶著人從另一條路繞回了家。她知道,奶奶把什麼東西給了大伯。也許是錢,也許是糧,也許是她這半輩子攢下的最後一點私房。她不想去戳破。一個老太太,在夜裡偷偷接濟自己那個敗家的兒子。這種事,誰能說清對錯。

但她心裡更清楚了:葉大郎己經沒救了。奶奶也救不了他。

三天後,官差到村。這回不光是查糧,還帶著一條黃紙糊的封條和一本攤派名冊。地保孫老栓挨家挨戶地叫門,像趕羊一樣把人往村口的打穀場上趕。葉鍾靈也去了。她看見全村的人都站在太陽底下,男人們搓著手,女人們絞著衣角,孩子的哭聲這裡一下那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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