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亮出發時,那間曾充滿煙火氣的小屋,早已空空蕩蕩,只剩一具空殼。
明明在路上反覆演練過說辭,理由也足夠正當周全,可方才確切得知他醒了,方清珩還是遲疑了,心頭像壓著一團細軟的慌亂。
再等等吧……等離得遠一些,等他情緒平穩一些,或許就不會生氣了。
車隊在蜿蜒的山道上不急不緩地行駛,不知行了多久,前方侍衛三威才策馬靠近主車,低聲請示,“主子,可要在前邊找處平坦地方休整片刻?”
方清珩掀眸望向遠方,只想儘快趕遠路,讓王亦禾徹底斷了折返的念頭,便淡淡反問,“你們累了?”
“不是屬下……是王公子他……尿急。”三威語氣帶著幾分尷尬,聲音壓得極低。
方清珩微怔,隨即輕頷首,清冷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那就前方休整。”
不多時,車隊停在一片樹蔭下。
王亦禾被小威小心翼翼扶下馬車,他渾身腫脹未消,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走路姿勢僵硬又怪異,步子拖沓、身軀晃悠,活像一具不受控制的軀體。若是方清珩知道“喪屍”二字,必定會覺得這形容再貼切不過。
解決完急事,王亦禾沒理會一旁伺候的小威,只顫顫巍巍、一步一挪地朝著主馬車的方向走來。
馬車內,方清珩一直掀著一角車簾,靜靜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身影,心頭軟意與慌亂交織翻湧。眼看他越來越近,她終是輕輕嘆了口氣,緩緩壓下心底那陣莫名的緊張與侷促。
王亦禾走到車旁,因渾身疼得使不上力氣,無法正常抬腿上車,只能雙手扒住車沿,雙臂用力,硬生生把自己拖進車廂。
在看見方清珩的那一瞬,所有的疼痛、委屈、不安、茫然,瞬間衝破了所有剋制。
眼眶一熱,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砸在衣料上。
他什麼也顧不上,徑直撲過去,一把抱住方清珩的大腿,把腫得發燙的臉埋在她裙襬上,嗚嗚地放聲哭了起來,聲音含糊又哽咽,滿是委屈,
“嗚嗚嗚……哇痛西啦,一的包公西哇……”
(我痛死了,你都不關心我……)
方清珩的心瞬間軟成一灘水,再無半分方才的清冷疏離。她一手輕輕撫著他發燙的額頭,指尖溫柔地順著他的頭髮,另一手拿起軟帕,細細擦拭他不斷滾落的眼淚,聲音放得極輕、極柔,耐心安撫,
“對不起,我們必須急著趕路,才委屈你一直待在小車裡,是我疏忽了。”
王亦禾只是埋著頭哭,哭聲悶悶的,帶著滿身傷痛後的脆弱與依賴,淚水源源不斷地浸透方清珩的裙襬,將大腿處的衣料打溼一片。
他哭了許久,直到嗓子發啞、氣息抽噎,才漸漸停了下來,只偶爾小幅度地抽噎一下,像只受了重傷、終於找到依靠的小狗。
方清珩始終耐心輕拍著他的後背,等他情緒稍緩,才不動聲色地將一隻手伸出車窗,輕輕示意繼續啟程。
馬車緩緩晃動起來。
王亦禾抽抽搭搭地抬起淚溼的臉,腫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望著她,含糊地問,
“哇麼克拉啊?”
(我們去哪裡啊?)
方清珩指尖一頓,隨即恢復溫和,一字一句,認真解釋,
“昨日那些刺客已經找上門,那間屋子再也不安全。為了你的安全,你必須跟我一起回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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